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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府(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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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死了,就要去陪他……”南缇笑着告诉毗夜,竟还带着几分开心。

毗夜睁开眼睛,迎上南缇的目光。他眸中静水两潭,不起波澜:“女施主定是饿了,贫僧去做些斋饭。”

毗夜站起身,白色僧衣的衣角拖在地上,粘了草粒,沾了尘埃。毗夜也不依靠任何法术,一如普通的僧人,向主持寻了些材料,自己在斋房捣鼓出四五盘素菜,又用木碗盛了碗饭,俱放在食盒裏,端到南缇前面。

南缇躺在褥上,瞧着毗夜走近,蹲下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掩不住的饭菜香味,整件白色僧衣从头到脚都是烟火气。

毗夜打开食盒,南缇瞧见裏面数盘不同的素菜,还有一碗饭外加一碗汤,道道色泽勾人馋虫,闻着也都香喷喷的。

毗夜竟做得一手好素菜。

“吃点吧。”毗夜对她说。

可是南缇没有力气张嘴,也不想张嘴。过了半响,毗夜竟垂下手来,他的虎口轻轻掐在南缇两边唇角,使她张开双唇。毗夜执勺执筷,一口一口餵南缇吃。

如此半个月,毗夜俱是如此照顾南缇。他每天做给南缇的素菜都是五样,十五天来样样不重,光是素鸡就换了十五种花样。

南缇任由毗夜餵她,半个月裏她的话都很少,几乎是毗夜问她两三句,她才短短答上四五个字。南缇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缠着毗夜说个不停。

到第十五天,毗夜餵南缇吃完饭菜,他盖好食盒,站起身正要离去,南缇却伸手抓了毗夜衣角。她用指尖拽一拽他的僧衣,唤道:“师傅。”

这算是南缇首次主动跟毗夜说话,毗夜一楞。他背对着南缇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浅笑。

毗夜也不收敛这一丝笑意,转过身来,提着食盒蹲下来,柔声问南缇:“何事?”

“师傅,你能施法让柳月池覆生吗?”南缇睁大双眼,对视毗夜的目光。

毗夜将食盒轻放在地上,他松开本是提着食盒的那只手,抚了抚自己的左侧胸口。

他似乎有些闷。

毗夜不回答南缇,角落裏的臺子上放了一只十寸见方的大铜盆,裏面盛满朝露,干凈清澈。毗夜就走进石臺,用盆中的瓢舀了一瓢清水,回转身来。他见南缇的目光还追在他身上,竟然避开。

毗夜不看南缇,只徐徐靠近他,将一瓢水稳稳端至她身旁,一滴不洒。他蹲下来,以手掬起一掌心的水,餵给南缇喝:“来,喝点水。”

南缇不喝:“师傅我问你话呢……”

毗夜放下木瓢,水洒数滴。他双手合十,漠然向南缇道:“凤女有千首、千面、千舌。身份变化多端,防不胜防,皇室贵胄,你算不出有多少是她的幻影。凤女已将柳施主胚形彻毁,逝者不可追,女施主莫要太过郁结。”

毗夜的双眼以一种深沈宁静的目光註视南缇。南缇依旧发呆,毗夜说了这么多,她也不作任何反应,痴痴傻傻。

过了约莫一刻钟,南缇麻木地发出一个字:“哦。”

毗夜忽地埋下头去,在木瓢裏汲了一口水,又骤然贴上南缇的双唇,将口中清水缓缓渡给她。

四瓣唇牢牢贴着,毗夜的唇好像粘在了南缇唇上,泥糊胶封,紧紧密不可分。清水淌过他的舌尖,穿过他的齿缝,流过他的唇边,带着他舌齿唇三种不同的清香,越境至南缇嘴中。清水缓缓渡着,仿佛永远也渡不完,毗夜的胸膛随着水流不住起伏,南缇似乎听见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真的感受他呼出来的热气,不透出唇,也跟水一样尽呼入她嘴中。

水和气息好像远比法术有效,南缇明显感觉自己的精气神均恢覆了些,快得就像回光返照。她想将自己的唇移开毗夜的唇,说点什么。毗夜却仿佛有预感般,将脑袋前倾下来,始终追着南缇的唇贴紧,他和她的唇粘在一起,牢固不可分开。

南缇挣扎着要喘口气,毗夜却趁乱将舌尖探了进来。水明明已经渡完了,毗夜却仍旧吻她,甚至更进一步,舌尖点触南缇的唇,又跳跃着触进去,再点一下她的舌尖。他的动作就像一个莽撞的小孩,点完了舌尖,竟开始在南缇的口腔内扫拭,力道越来越重。

毗夜的舌头甚至开始搅动,渡给南缇属于他自己口中的水,清澈又浑浊,让南缇迷惑分不清。毗夜的气息也已彻底紊乱,他喘了口气,竟发出低沈带恼的一句话:“不要再想他……”

毗夜移开唇,隔着半个人身的距离,定定註视南缇。

数分钟后他从脖颈上褪下念珠,合在手中慢慢转动,一颗一颗数着,逐渐就恢覆了平静。

毗夜用一如往常,古井无波的声音告诉南缇:“贫僧这半月将在大觉寺讲法,女施主也会好起来。”

南缇望着毗夜,只知道望他,不知道要回答什么。

接下来半个月,毗夜果真在大雄宝殿前开坛讲法。他在殿前讲法,南缇躺在后院,隔着这么远,却也能听见毗夜的佛音,徐徐传入她耳中,徐徐传进她心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南缇能够想象出殿前是怎样一副场景,毗夜端坐在佛祖的雕像前,他盘腿屈膝,一手托着另一只手腕,拈起两指做无畏印,姿态和眉目就同他背后的佛祖一个样。南缇眼前甚至能幻出一副画面,殿前跪满了信徒,满到跪出了宝殿的门槛,到殿外的庭院裏也满满跪着,恒青藤下密密麻麻都是人。

信徒们听毗夜讲法,天晴时听,下雨了他们还在听,无论头顶是太阳还是乌云,他们心裏都只有佛。

“……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南缇听见毗夜的佛法讲到这一段,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就笑了:她无数次的与人交}欢,常以色见。又无数次的发出yin语荡语,不知廉}耻的呻}吟,她以声求人,走的是邪得不能再邪的道,哈哈,她永生永世是见不到如来了!

毗夜长得是最好看,她最喜欢他,但是毗夜是普度众生的佛,不可玷污。

南缇心中生出和毗夜缘尽的想法,竟冷下心来。

“哐当——”后院的门倏然被人踢开。

风燕然雷厉风行撞了进来,他人未至南缇近前,只第一眼瞅见她,就开口连弩般数落起来:“你知不知本少在到处寻找你?在梧州你突然跟和尚一道不见了,本少找不着你,想起你是要去京城,就沿路顺着将每座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你要我帮你查事,我二话不说托人查了,听说你在汝宁府,我几天几夜不合眼赶过去,结果到了王府门口听说你走了,我身心恍惚,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后来我赶到大名府,又听说你在天津卫。我赶到天津卫,你又不见了。我打听到大师在大觉寺讲法,几番查探,他果然将你藏于后院。”

风燕然至褥前,抓住南缇腰肢,欲将她提起来。风燕然怒目圆瞪南缇:“为什么我总差一步?你为什么总不出来见我?”

南缇病重身弱,根本无法支撑,一坐起来立刻倒入风燕然怀中。风燕然质问出口,这一刻却旋即化作满腔绕指柔。

风燕然的目光胶着在南缇脸上,心汪汪在滴水、滴血。他幽幽痴呢:“原来你在这裏啊……”

原来她在这裏啊,有千般担忧万般抱怨,可是她在自己的怀抱裏,这就够了。

风燕然忽察觉出来不对劲,焚心地问南缇:“你病了么?”他抚了三下南缇的背:“你放心我肯定会治好你的。”

这一日裏,风燕然几乎搜来的整座京城的所有名医,出最贵的诊金,用最好的药材给南缇治病。

南缇的病不见丝毫起色,反倒越来越重,风燕然便在之后十几日裏,命手下们遍寻天下名医,全部搜罗来给南缇治病。花白胡子的名医们从大觉寺的后院裏排出寺外。

千金散尽,只为救她。

风燕然见毗夜给南缇每日做些素菜,他就命天下名厨变着花样做山珍海味,用最快的速度端至大觉寺,呈给南缇的时候尚保持着热气腾腾。

风燕然却依旧心苦,他担心南缇熬不了多久,只恨不能将世间的全部美味捧到她面前让她尝遍。下一秒,风燕然又呸自己:呸呸呸,他怎么能有南缇熬不长久的想法。

可风燕然为南缇做的佳肴南缇却一口不吃,风燕然身心全燥了起来。他不解又焦急地问她:“你为何不吃?”

南缇躺在褥上,平缓地对风燕然说:“我是将死之人,何苦为我破费。”

“没事,我什么都没有,就是多金多银。”风燕然对南缇挤出笑容,迫切地告诉她:“我还有珊瑚树,水晶瓶……很多很多宝贝,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回风家去看。”

南缇身不能动,脖颈不能扭,却尽最大努力摇了摇头。

她听多了佛法,已知日坐宝中,必会为宝所伤

南缇禁不住说出带着佛理的话:“风公子,你莫要念金念宝,小心以后让金元宝拌摔了跤,给珊瑚树扎破了脸,被水晶瓶碰破了脑袋——”

南缇话音急止,因为风燕然突然伸出双手抓了南缇的手:“南缇,你嫁我做妻吧。”

“我也会炒菜做饭的。”横江在风燕然背后现身,少年侍卫是步行,走得慢,今日方到。横江说:“丁酉年二月初三卯时十三分至卯时三刻,我做了一锅小笼灌汤煎包。丁亥年七月六日已时四十分至五十五分,我做了一盘金针菇酱牛肉。戊子年十一月一日午时整至午时一刻,我做了一盘酸菜水煮鱼。戊卯年腊月十三日子时七分至十六分,我做了一盘白灼菜心。”

横江赤手空拳,却好似照着记录宣读般念出他在厨艺上的历念。

横江最后总结说:“我虽做得不多,但早中晚三餐俱会,有荤有素,有菜有汤,道道色香味俱佳。”

作者有话要说:到京城了=皿=

43京城(一)

南缇听了忍不住绽放笑容,她启声讚横江:“嗯,横江厨艺很好。”

南缇乐于见横江的呆板,同时她心裏又很清明:他们突然全冒出来,争着给她做饭,不过三分情意,更多的七分其实是欲。

男人欲占欲征,欲从众敌手中夺得唯一,方才罢休。

如果同其争夺的对手越多、越强,男人则越欲}念参天,殷勤炙热,俨然情深。

倘若争夺的过程千难万险,那更好了。他拥唯一在怀时,显然会更加心满意足。

但是得到了以后呢?

呵……

这是南缇身为凤炼媚时悟出的道理。

所以凤炼媚选择把男人们都忘了。

“难道我不好吗?”风燕然自不知南缇心中所想。他纠结于自己心中的疑惑和难堪:为何南缇对待一个楞头青的态度也比对他好。

南缇以默然浅笑应答。

风燕然心头似火烧,却又发不出来脾气。风燕然目不转睛追着南缇的目光,却发现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后望去。

风燕然循着南缇的目光转头,发现他身后站着毗夜。

僧人着了一袭朴素的白衣,手上提着的食盒裏也只是简朴的素菜。

风燕然自觉毗夜的素菜同其的山珍海味不能比,正欲出言嘲笑,就听见南缇出声:“佛寺清凈之处,我就吃些素吧。你以后也不要再端菜来。”

风燕然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南缇是对他说话。这个时候,风燕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拿眼去望横江,可横江却似根柱子,伫在旁边,哼都不哼一声。风燕然愈发难受,他踱来踱去几趟,终开口道:“南缇呀……”

“师傅,你带我去个更清凈的地方吧。”南缇突然央求毗夜。

毗夜也不犹豫,立刻沈眸应声:“好。”

风燕然再反应过来,毗夜和南缇都消失了。风燕然伸手在空气中摸摸,什么也摸不着,他扭头着急地对横江说:“他们不见了。”

横江却似乎并不着急,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告诉风燕然:“南姑娘刚才说了,她和大师去了一个更清凈的地方。”

风燕然旋即就反问:“难道这裏不清凈吗?”

横江想了想,回答风燕然:“不清凈,原因是你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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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缇眼前只黑一瞬,浮光一剎,再瞧时,她已和毗夜身在一处未知的塔林。四周都是塔,层层迭迭,塔却皆不高,只长一两倍人身,大多五层六层,最多不过七层……这些是浮屠塔?

“这裏是大觉寺禁地,有佛法相护,无论是人是妖,都闯不进来。”毗夜的声音缓缓传来,和塔林一样寂静安宁。

果然是浮屠塔林啊……南缇心想,无意垂头,却扫见毗夜虽已将她缓缓放躺在地上,他的臂却还环绕着南缇的后背,修长的右手依旧不偏不倚按在她腰间。

毗夜的手冰凉又暖和,就像雪原底下淌着不息的脉脉温流,上头死寂孤冷,下头鱼在水中游,寒暖迥异,却毫不突兀地融合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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