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年少时遇到的友情往往是最珍贵的,因为少年时的心思最为单纯,但凡结识一个人必定倾尽所有。
我年少时也遇到过这么一份友情。
虽然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上天安排的一种错误。
为什么说它是错误呢?请你听我慢慢说。
我的本名并不叫玲玉,而是茗钰。
那天冻得浑身僵硬的我光着脚丫站在雪裏很久很久,久到一丝直觉也无,黑夜裏的街道上很安静,静的只有雪花沙沙的响。
面前是一处豪华富贵的府邸,暗红色大匾上龙飞凤舞书写着两个金色大字“洛府”,在灰暗的夜色中闪着贵气的光泽。
朱红色大门紧紧闭着,拒绝一切来人。
有雪花伴着水珠滑进肩窝裏,我忍不住瑟缩了下,好冷,好困,又好饿。
“爹、娘!”耳边又想起一直萦绕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真奇怪,我竟然还能看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红色棉袄,胖嘟嘟的小脸,以及稚气未脱的发髻。
“钰儿快跑!”温柔的娘亲冲飞奔过去的她大喊着摇头,“不要过来,不要......”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口裏凄惨这叫着“爹娘”,却还是听话地往后退、往后退。
喊杀声、惨叫声迭起,像一场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她好害怕,害怕爹娘会离开,害怕不知道该往哪裏走,害怕身后无休无尽的滔天大火。
很快,她便跑进一间屋子裏,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厨房,裏面藏着她的一个好朋友。
她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哭的凄惨。
“茗钰?”缩在墻角的小女孩被绳索捆住,不能动弹,“你怎么哭了?有谁欺负你了?”
是了,那个小女孩是茗钰,是她自己。
她抹着眼泪往她身边跑,一边撕扯着她身上的绳索,一边断断续续地跟她说,“阿玖,我们、我们一起跑吧,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这裏好多人,好多要杀人的......坏人。”
阿玖疑惑地歪头,“那大叔大婶呢?”
茗钰哭得更凶了,“爹娘他们......”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快进去搜查一下这片屋子,看看公主在不在裏面!”
“是,将军!”
茗钰紧张的小脸上满是恐惧,奈何越是着急却越解不开绳子。
“阿玖,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阿玖神色间也有了些害怕,却还是想做出临危不乱的样子,她转转眼珠想了想说,“茗钰,你不要管我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怎么行?我要带你一起走!”茗钰惊恐地望着她,阿玖是不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脚步声愈来愈近,那清冷严峻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快走!”阿玖用身子推推始料不及的茗钰,后者轻飘飘地便后仰在地上。
“皇上,这裏有间屋子!”有声音在门外响起。
茗钰刚爬起来却被阿玖挪动着,使劲往水缸后面挤。
“阿玖......”茗钰闪烁着泪光的大眼睛望着固执的阿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阿玖给了她一个噤声的眼神,此时柴房的门豁然打开,跑进来一小队严阵以待的侍卫。
阿玖笨重地滚动了□子,靠在水缸的前方呼哧呼哧喘粗气。
“阿玖!”身着暗紫色绣金长袍的中年男人拨拉开侍卫,原先焦急的眼神在看到靠在水缸前的阿玖时,眼睛忽然一亮。
“父皇?”尚存些恐惧的阿玖看到来人的面貌,心下不由得一松。
男人慌忙跑上前去扯开阿玖身上的绳索,紧紧将其搂在怀裏抱住,连日来焦躁的内心在此刻终于能够平静下一丝。
“阿玖,阿玖不怕,父皇来救你了。”
阿玖眨眨眼睛,回抱住父皇撒娇,“父皇,我在这裏过得很好,你刚刚吓死阿玖了,我还以为是坏人呢。”
男人蹭蹭阿玖的小脸蛋,嘿嘿的笑,“你才把父皇吓死了,父皇找你找得好苦啊。”
阿玖嫌弃地拿手推开那张胡茬乱糟糟的脸,“走开走开,父皇好扎人。”
“你个死丫头,”男人食指戳她的脑袋,却舍不得用多大的力气,“跟父皇回宫,你母后都快急病了。”
阿玖拽住男人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父皇......”
“怎么了?”男人皱眉,“阿玖不要怕,父皇已经下令将此地夷为平地,敢绑架朕的女儿,朕决不轻饶!”
言罢不再听阿玖的分辨,便抱着她出门。
一直躲在暗处的茗钰看到眼前的场景,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嗓子喑哑,干涩又难受。
那人是玖安的父皇,那人自称“朕”,那人杀了自己的爹娘。
阿玖一直担忧地望着自己这边的眼神仿佛成了无尽的嘲讽,茗钰一颗紧张跳动的心忽然变得不再那么难受了,只是凉,凉到冰冷。
阿玖,我曾待你如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坐了多久,再次回过神来时,周围一片静悄悄,茗钰本来应该哭的,可是她试了试,竟然一丝眼泪也掉不下来。
那时候她便知道,什么叫做薄情寡义,什么叫做绵裏藏针。
她曾遇到过一个朋友,可爱温暖,只是最后变成了令她丧失一切幸福的导火索,她成了一个阴谋。
雪更大了,带着风肆虐着灌进四肢百骸,稍微动动,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快要冻住不能动弹分毫。
我才九岁,认识的字并不多,却认识那落在地上的一方手帕,白色丝绢上绣着一个娟秀的“洛”字,跟这家府邸上的字一模一样。
大成国洛家是众所周知的名门望族,即使是刚到大成国没多久,我也知道。
爹、娘,如果你们在天有灵,就保佑茗钰,保佑我进入洛家,保佑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很多年后,一个人问我,什么是命?
我笑笑说,公子,您有您富贵的命,而茗钰的命便是穷苦丫鬟。
其实在这一日,我便知道,什么所谓的命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手刃仇人,自己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等我再次醒来,环视四周,竟是一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摆设。
“哎呀,可是醒了,都睡了三天了!把我们都急死了!”有个亲切又欢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接着便有人将我扶将起来,餵我热姜汤喝。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大雪天的昏倒在咱家门前?”
我想了想,说我叫玲玉,父母双亡,无处可去。
于是我顺理成章进了洛家,做起了洛家少爷身边的丫鬟。
小时候被爹娘宠着,自然没有干过累活臟活,刚开始成日成夜的陪着洛北安读书写字,研磨执笔、端茶送水这类的活计,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有次洛北安被他爹罚,要其在书房内思过两天,我在门外候了整整两天,不敢吃饭不敢喝水,直到累的缩在门外睡着。
好在洛北安在府上的日子不多,每年总要跟随大军征战在外学习领兵打仗之法,再苦再累的日子都要慢慢地过,所有的辛劳终究抵不过一个习惯。
就连院裏资格最老最严厉的老妈子都夸“少爷身边的玲玉是个能干懂事的丫头”,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没有一刻不想着如何报仇。
或许是我等得太久,也或许是上天都看到了我的诚心,于是两年后的一天,他赐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书房裏的笔墨纸砚翻新,连盆栽也都换成了洛北安最喜欢的山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