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应好,利落飞身而下。
她虽然护短,但不会过多插手,和安若对视一眼后就离开了小院。
这水是安若请陈愿泼的,意在告诉萧遇之,什么是覆水难收,不论他的本意如何,造成的结果就是安若差点被常老爷竞拍买下,带回府中。
安若作为罪臣之女,本就在颠沛流离中变得谨小慎微,稍有危险就会不安,根本经不起萧遇之的试探,能打动她的只有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慕。
萧遇之说着不想伤害她,可还是让她觉得不安,心里害怕了。
安若抿唇,口中越来越苦,她并没有告诉萧遇之,在他轻裘白马奔赴军营,将她从将士之间拉起来的时候,那个失去双亲孤苦无依的女孩子也有过一刹心动。
可惜那一刹那的浪漫,终究抵不过萧遇之别有目的这一事实,抵不过她在秦楼羞耻的日日夜夜,抵不过无情岁月里所有的平庸。
萧遇之并非救风尘的神明,他只是一个为了替初恋报仇,不惜利用其他女子的普通男人。
他利用她,不管后来还是不是,但只要有过的话,就注定在安若心中被判死刑。
她是罪臣之女不假,但心气依然是当年名动金陵的那个贵女安若,是令新帝萧元景魂不守舍,念了一辈子的安若。
她不要做旁人的替身。
女子眨动眼睫,看向面露痛色的青年,一字一句道:“萧遇之,你的江初月已经死了,我只是我自己,若非要冠上是谁的,那也只能是萧元景的安若。”
这是她决定复仇要走的路。
可惜有个女孩子凭空出现,哪怕萍水相逢,也给了她好多温柔,这让安若迟疑,也暂时打消了回金陵的念头,她虽然身处地狱,却还是贪恋着人间的温暖。
贪恋着那个叫阿愿的姑娘,她就像个太阳,毫不吝啬地温暖着她,却从不索取报酬。
……
话说清楚后,安若合上窗户,她熄灭了灯,没管迟迟不肯离去的青年。
在这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就是迟来的深情。
她同萧遇之之间已无话可说。
那便不说。
·
日升月落,岁月如常。
谷雨这日徽州果然下起了牛毛小雨,落在皮肤上润如酥。
陈愿外出办差回来后,收了伞,捏着两个面人去找姜昭。
远远的,她就听见小院里传来教养嬷嬷的声音,带着些恨铁不成钢道:“九小姐,老奴说过多少遍,食物是不可以囤积在房内的,这不仅会生虫,还招老鼠,你看看你,这是在丢姜家的脸面啊。”
妇人的话说得有些重,丫鬟盼雪试图反驳道:“嬷嬷,你从金陵远道而来,就不要把那边的规矩带过来了。”
教养嬷嬷一听更不得了了,提高音量道:“幸亏我放心不下跟来了,你就是这么照顾小姐的?!”
陈愿听不下去了。
她穿过长廊,来到内室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那跪在软垫上的小姑娘,她眼里包着泪,伸出白嫩的小手掌等着挨戒尺。
陈愿的神色冷了下来。
她敲了敲门框,对那体型微胖的教养嬷嬷说:“您手里拿着那小木条,想打谁呢?”
教养嬷嬷这才看向她,刻薄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厉声道:“老奴管教府中的九小姐,是家主赋予的权利,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陈愿被气笑了。
她轻轻吹开颊边的碎发,继续吊儿郎当道:“睁开您的眼睛看看吧,这是绥王府,不是你口中的姜家,就连王爷都不忍心苛责姜姑娘,你还想越过他去?”
姜昭听着,眼眶又红了些。
陈愿没那么好的耐心,她直接上前一把夺过戒尺,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嬷嬷说:“出去。”
“不然的话,我就先斩后奏了。”她扫了一眼,将要拔剑。
这下嬷嬷跑的比谁都快。
连一向稳重的盼雪都忍不住笑了,对陈愿说:“谢谢你了。”
陈愿摇头,她半蹲在姜昭面前,温声说:“昭昭,这是绥王府,不是姜氏,在这里,犯了错的孩子是可以被原谅的。”
小姑娘的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扑到陈愿怀里,小声啜泣道:
“阿愿姐姐……”
“我怕。”
少女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软软的,陈愿的心都要化了,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凤命》一书中萧绥会喜欢姜昭,别说大直男了,她一个女的也喜欢。
等安抚好姜昭的情绪,陈愿才问盼雪,到底怎么回事?
盼雪领着她去看那堆囤积的食物,正是徽州应季的野果,桑葚。
盼雪说:“姑娘从前没吃过这些东西,偶然尝了,觉得好吃,就想留给你和王爷,哪里知道被嬷嬷发现了,这才挨了一顿训。”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陈愿恍然大悟。
桑葚是野果,外貌丑陋,色泽又黑,像小虫子,世家嫌这东西粗鄙,不会食用。
姜昭在金陵没吃过,觉得珍贵,这才舍不得。
多好的姑娘呀。
陈愿甚至能想象那姑娘用小小的掌心捧着,珍之重之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盼雪说:“麻烦你拿几个空酒坛来,再要一些白酒和冰糖。”
“好。”盼雪也不多问。
陈愿曲腿坐下,挑挑拣拣时听见了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微雨的天色下,少年穿过回廊走来,气温稍低,他的鼻尖染了一点红,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莫名有一股破碎感。
哦,是萧云砚啊。
陈愿再次冷漠回头,倒是少年自然而然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管她在做什么,只把陈愿挑出来的桑葚挪到了自己面前。
她挑一颗,他挪一颗。
“你想死?”陈愿对他一向没有多余的温柔,也早就发誓不被小反派的外表所蒙骗。
少年吸了吸鼻子,见盼雪端来酒后饮了一口,说:“我出去取东西了,很冷。”
陈愿开始泡桑葚酒,随口回了句:“关我什么事?”
萧云砚单手撑在茶案上,支着头看她,道:“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像对姜昭那样?”
“做梦比较现实。”陈愿冷不丁抛出这句,又换了语气对盼雪说:“你去里屋看看你家姑娘,天冷,别让她打开被子。”
姜昭跪了一会,又情绪波动,已经被劝着去午休了。
盼雪行礼离开,外室只剩下萧云砚和陈愿,他动了动自己修长的腿,拦住陈愿取水的去路,说:“你就不想知道我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陈愿深吸口气,刚想踩上去,那一向神龙见尾不见首的莫惊春突然出现,还是难得的一脸凝重的样子,说:“出大事了!”
陈愿和萧云砚异口同声:“说。”
莫惊春清了清嗓子,压下心悸道:“二位,常老爷死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萧云砚和陈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
是你吗?
也不是我。
……
那特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