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除却这一点,能再次回到翰林院,这个自己曾待了两年的地方,容然还是很兴奋的。
同样高兴的还有右相秦林。他在一旁端详着容然,这个沈默但又出众的少年。当初在翰林院时,他就看出了他身上暗藏的光芒,如今终于——秦林有些欣慰地想:总算是不负于师恩了。
是日晚上,容然刚回门用过晚饭,门口就传来秦相拜访的消息。
“少澜。”
“老师怎么有空过来?”慌忙进屋换过了衣衫,容然才急急迎出来,“快请坐。”
“少澜不用如此客气,叫我正然就行。”秦林一袭青灰素袍,不着一丝修饰,但自有一股清然之气。
“那怎么行。”容然一直很敬佩这位正直的右相,他总让自己忍不住想起已逝的父亲——这一声“老师”绝对称得。
秦林没再勉强,只觉得眼前竟有些错觉,仿佛回到当初自己的求学年代——只是那个自己敬重的丞相已经不覆存在。
“老师此来所为何事?”容然倾身为秦林斟上一杯茶水。
“不过是向你推荐一人罢了——顺道也祝贺少澜升至大学士,这可是儒士最高的荣誉啊!”
秦林脸上的喜悦不是作假,容然看到老师这样夸奖自己,忍不住流露出羞涩的笑意。轻轻搔了搔头,道:“哪裏,少澜要做的还有很多呢。”忽又想到,“不知老师所要推举何人?”
“元稭。”
“他——”容然之前曾听说过翰林院中有个侍读名曰元稭,九江人士。虽出身寒门,然志向高远,才情纵横。是老师当年亲自提拔起来的,后来老师升了丞相,元稭却再无发展。
“我知道此言的确是突兀了。但元稭确是有才之人,我不忍看他才华埋没——然而朝臣既出翰林院,就不得再干涉院中事务——不知何故元稭却无人赏识。”
容然沈吟片刻,终是信赖老师为人,庄重答道:“既然如此,少澜定会察明原因——少澜谨记老师教诲,努力做到野不存遗贤,内不留置闲!”
为了秦林那一席话,容然一大早就差人寻了元稭来。
来之前她先派人打听了元稭的情况,得知他因家境贫困,曾做过替人代考之事。虽秦林一排众议,起而用之。但秦林一走,这件事依然让他饱受非议,后来的翰林管事虽然不敢罢免他,却也没再重用他,因此元稭至今仍无大发展。
不过一会儿,元稭来了。他甫一进门,容然就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元稭形如书生,哪知元稭竟是这样,给自己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高过九尺,身形壮实,方正脸型,五官深邃如外族异人。一身白色翰林侍读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一点都不显合身。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武将而不适合呆在这样一个书卷溢香的世界。
稍稍掩了掩吃惊的神情,容然坐了下来。
“元稭兄,你的情况我来之前曾派人清楚了解过——我也看了你的几篇文章,对你的才华很是钦佩,若我升你为翰林管事,你当如何?”
元稭一脸傲然,并不为这个消息儿显露一丝欣喜,反答曰:“古木参参,有往所来。世间众人,如何不汲汲为利往,营营为利来?稭自问身性高洁,志向高远,却也曾为生计所迫,干下一些不齿之事。秦相曾不以稭自贬,纳稭于麾下。今日亦得容侍郎赏识,稭感激涕零,却不敢多做妄想。”
容然听他语气真切,不似假意推辞,更对他产生了好感。这样的人,既如芝兰,更应引入朝中以正风气!
思及此,容然起身走向书桌,挥笔疾书言诗:
奇寒一岁柏,经冬更挺韧。
若有凌云心,如何自谦人?
写好,捧诗交予元稭手中:“我不希望你只因为这一点小小打击就此沈沦。”
元稭听容然此言,本想反驳。然低头读诗,喉头却瞬时哽住——他岂料到这个不过刚来的小小少年,竟能如此清楚自己的心迹——的确,自己不是不想报效国家,只是无奈流言沸沸,自己渐渐也无力承受,只能找出这样的借口,让自己能好受些。久而久之,自己便也相信了的确是这样。
然而今日容然一诗再次勾起自己的壮志雄心。是啊,若有凌云志,如何自谦人?自己不须再顾忌什么,勇敢面对,勇敢承受才是大丈夫所为!
元稭紧紧握着容然的诗稿,恭敬地向容然行了一个儒士礼:“多谢少澜当头棒喝,一语点醒梦中人。”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