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楼大概还有人在加班，林荞上去时灯虽亮着，但开阔的办公区却没有人，可能是出去吃晚饭了。
这样想着，林荞去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桌面上的便签、水杯等杂物收到背包裏，没几分钟便收拾好了。因为收得太快东西太少，她不禁觉得电视剧裏真是有够扯的，离个职而已哪需要抱个那么大的纸箱子。
摇摇头正准备走，忽听苏正行的办公室裏似是有动静。
难不成他也还没下班？
出于好奇，林荞轻手轻脚穿过自动玻璃门去往苏正行办公室所在的方向，才一走近，便听裏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余小小。
“苏总，人事部说是您驳回了我的转正考试成绩覆核？我以为像佰天这么大的集团所有的流程应该是公开透明且公平公正的，我打听过，我的成绩完全可以留下来，但今天公布的转正名单上却没有我，您又驳回了我的覆核申请，是我有哪裏做的不对惹您不快了吗？”
余小小不愧是国内顶尖大学的优秀学生，思维敏捷、逻辑清晰，先说自己无端被驳回了覆核申请，又抬高佰天强调公平公正，最后还暗示苏正行是因为个人原因做出的这些行为，三言两语便把自己摆在了弱势地位，把对方塑造成一个仗势欺人的资本家。
这样的对话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收获一大波同情。
苏正行冷眼睨向她藏在上衣口袋裏以为隐藏得很好只露出一点点摄像头的手机，并不在意这些拙劣的手段，他依旧是那副上位者的姿态，倚靠在后背的真皮座椅裏，随手把一个平板扔到桌子上。
从余小小进来起他始终未发一言，即便如此，余小小心底还是忍不住紧张惶恐。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地捡起桌上的平板，按亮屏幕后裏面立刻传来程翎痛哭流涕的声音。
“周原要给林荞下药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这种违法的事情他怎可能告诉我？他知道我和林荞是发小，也知道我一直想转正，就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想办法把林荞带过去，他就让他爸动用关系让我永远转不了正，也不让别的公司录用我！苏总，周原他爸是公关部的钱总，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根本就惹不起他们！我是被胁迫的！”
“您知道的，因为之前同学聚会的事，林荞觉得我没有站在她那边为她说话一直在生我的气，我有好几次想跟她和解可是她都不愿意听我说，后来余小小得知了周原威胁我的事，主动找上我说她可以帮忙把林荞约出来……”
“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周原逼得紧，我实在是害怕就没有阻止。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有传言说郑总的女儿要在春招进公关部，公关部今年的招聘计划只有一个，郑总的女儿是我学妹，余小小不想被郑总女儿挤下去所以让我想办法劝退郑总的女儿，不然她就把这一切都告诉林荞，说我算计她。我和林荞之间本来就有误会，周原和余小小又同时威胁我……”
“苏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应该早一点制止他们的，是我害了林荞……”
录音裏，程翎哭着哭着就开始卖惨，把她那套颠倒黑白的绿茶技能用得炉火纯青。
余小小听完这段录音，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程翎这是吃准了她不敢把行车记录仪上的录音公开，因为一旦公开了就等于告诉警察她们是这件事的共犯，所以才在苏总面前把所有的锅都扣到她头上。
余小小攥起手，强忍着身子的颤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污蔑，我和程翎在公司根本没有交集，我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私下裏也只因为校际辩论赛的事在地下停车场聊过一次，佰天的所有区域都有监控，您也可以向公司裏的其他人询问，我的话是真是假您一查便知。”
“这些说辞，从你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选择给我打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吧？”苏正行冷着一张脸，嗓音低沈却极具威压。
他收起手，寒潭般的眸子冷漠地扫视着，锋利的目光犹如利剑，扎得余小小倒吸一口凉气。
“她把你当朋友，有些事我不想做得太绝，但佰天不需要心术不正之人。”
他的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而喻，这份录音虽然不足以定她的罪，但若是他深究下去难免不会查出些什么，余小小心如死灰，脱力地扶住了桌子。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时，苏正行森冷地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警告：“回去闭上你的嘴。”
办公室门打开的那一刻，林荞赫然站在门外。
“林……林荞？”余小小原本可爱动人的娃娃脸上苍白一片。
苏正行闻声看去，从桌后的真皮座椅上站起来。
林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这种被背叛的荒唐感觉竟可悲的有些熟悉，就像高一的那天下午，程翎跟所有人说是她自己非要回教室时一样。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她轻笑，像是在自言自语。
事已至此，余小小也不必再装，她默了默，诚实说：“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没有想过真的让你有危险，我只是想留下来，我以为你会帮我，可是你没有……”
“那是因为我觉得你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留下来……”林荞本想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没必要了。
“可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另一个像你、像郑总女儿一样的关系户挤走我？”余小小激动起来。
林荞看着她，彻底失望，“原你是这么看我的，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才接近我的吧？”
余小小没有否认。
林荞很想谴责她，可嘴巴张张合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到自己来到苏正行身边的目的，自己和余小小又有什么区别呢？
“算了，你走吧。”她无力再纠缠。
余小小走后，苏正行叫住林荞，在她面前站定，而后伸手将她揽到怀裏。
他怀抱中温热的气息扑在林荞脸上，宽大而有力的手掌轻贴着她的背脊，像是在抱着什么易碎物一样，动作十分小心翼翼。
“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擅自处理了你的事。”
林荞被这股温暖包裹着，感受着他呼吸出的热流在颈间缠绕，胸膛被填满的放松和安心有那么一瞬令她晃了神，让她想要就此沈沦。
可那仅仅是一瞬，突然清醒过来的林荞一把推开了眼前的人，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真的把苏正行当成了她男朋友，甚至想要在他的怀裏寻求安慰。
“怎么了？”
倏然被推开，苏正行虽不解，但语气依旧温柔。
林荞不敢看他，“没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他垂眼看向身前咫尺之外有些躲避的女孩，“因为我喜欢你啊。”
这是苏正行第一次不加掩饰，不必顾忌地向林荞坦白自己的心意，他一直觉得他欠林荞一个正式而明确的告白。
他越是坦诚，越是真挚，林荞就越心虚。
她偏过头去，想要躲开他的视线，语气有些急切，“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喜欢的？我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脾气还差，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我？”
其实林荞的长相是英气的，她的眉骨微凸，眼睛明亮，鼻梁挺直，人中也略深，是很干凈清爽的女孩子模样，可偏偏她总是不自信，所以才掩盖了她的光芒。
苏正行拉过她的手，轻握着举到面前，告诉她：“就像你觉得我很好一样，在我眼裏，没有人比你更好，我喜欢你，一如你喜欢我一样。”
林荞声音哽咽，“你怎么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也许我是骗你的呢？”
苏正行将她的手放到心口，掌心下，属于眼前男人的心臟，滚烫的，在搏动。
他低下头，稍稍压弯身子，另一只手将林荞圈进怀裏，下颚抵在她的颈窝，
“我有心，感受得到”
那一剎那，所有的警醒与防备都在顷刻间坍塌，山崩一样，让林荞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
昨天已成过去，明天尚未到来，往事已不可追，为什么还要杞忧未来？
明明今天才更因该被抓住不是吗？
滚烫的泪从眼眶滑落，她回抱住那个高大的身躯，将脸深埋在他的肩头。
“苏正行，人只活几个瞬间对不对？”
“嗯。”
现实中，意识裏，有声音这样回答。
人的一生，不是活几年几月几天，而是那么几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