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门上透过门缝悄然看向室内,老姜同志端坐在书桌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文件。在灯光的映射下,赫然发现他的发间夹杂着缕缕银丝,恍惚间觉得他的背也已佝偻不再挺拔。我心底一片瑟然,这还是那个小时候一下子把我举起来玩“飞机”的老姜吗?姜振国同志应该永远是健壮的,就像院中的苍柏一样,永远长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内到外散发着疲惫。这让我不安,更让我心痛。
我拖着沈重的脚步转身离开,把牛奶倒入杯子放到微波炉中加热。“在其位,谋其政”。也许,这就是一个政客的准则吧。我不能在老姜同志身边助他,只能希望他能够更爱惜自己的身体。
重新来到书房外,轻叩房门,等了一会老姜同志并未应声,可能是没听见吧,我决定无视掉,选择直接推门而入。蹑手蹑脚地朝着办公桌走去,在行走途中,老姜同志竟然未听见丝毫声响,让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静静地站立在老姜同志的右后方,看着他盯着手中的文件,或沈吟,或凝眉,或点头,这让我对“一方父母”的涵义,体会得更加深刻。也许是裙带关系,让我没有理由的认为,如果共和国的干部都像老姜同志这样兢兢业业,又何愁国家不强盛,人民不富裕?
在我楞神之际,老姜同志空出右手伸向一旁的茶杯,端起便往嘴边送,我在旁边看的分明,杯中已经没有水了。果然,老姜同志随即放下杯子拍了下额头,看得我暗笑不已。
“老……”我咽下就要吐出嘴的“姜同志”,机灵地换上“爸,喝这个吧。”
老姜同志接过杯子皱着眉一口气喝下已经冷了温度的牛奶,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温声说道,“这东西哪裏赶得上茶,你怎么还没睡?”倏然扬起眉毛,摸了摸头发继而说,“果然是老了,你都叫我老爸了。不过,你这么晚还没睡难道是认床?我的大小伙子!”
看着他兴致盎然的眼,我决不会承认自己竟然因酒醉而渴醒的事情,毕竟在这件事上输给老姜同志感觉挺丢脸。当然,更不会告诉他私底下叫他老姜同志的事。于是,便假咳两声,“爸,您怎么还没睡?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吧。”
话一说完,我就恨不得直拍自己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姜同志从椅子上站起身,招呼我走向另一边的沙发,“来,小晖,到这边坐,咱爷俩好好聊聊。”
“你小子这几年在外酒量渐涨啊,晚上喝得这个酒真不错,味道醇。说起这事,可真是要谢谢你小子,要不是你回来,我也解不了这个馋。你是不知道你妈妈,搞什么禁烟禁酒令,还跟小胡他们搞联合全面监控,我简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所以啊,这次回来一定要多呆些日子,要不然就把工作调回来?”老姜同志一番苦诉,实是我始料未及。
听着老姜同志的话,我悱恻:现在在外面应酬已经很少喝别人这么实在的喝酒了。眼前这个一副抱怨表情的老男人,实难和省委一把手划等号,我低笑,“爸,那是妈关心你的健康,你就听她的吧。”
看着老姜同志嘴边绽开的浅弧,我轻声道,“至于工作的事,爸,您知道,我不想让人误会自己的成绩是沾了您的光,也不想让别人误会您给自己儿子开绿灯之类的事。所以,我才会在毕业以后选择在外闯荡。”
老姜同志的脸色有丝苍白。不觉嘆了口气,“看样子,当年让你跟你妈妈的姓氏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忽而闭眼,低喃道,“昔日之言,言犹在耳啊。”
我怔怔看着他,难道在我跟着谭女士的姓氏这件事上,还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老姜同志睁开眼冲一笑,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神情裏透着狡黠,“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们当初让你选择跟着你妈妈的姓氏是未雨绸缪,是为了将来你能不受父辈的荫庇,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官二代’?”
我挠挠头,尴尬地笑着。
“你小子呀,这都快成心结了,”老姜同志摇摇头点着我,“我跟你妈妈又不是神仙,会神机妙算,想到日后会发生什么。其实,说起来很儿戏,当年,你还在你妈妈肚子裏时,我说怀的是女孩,你妈妈说是男孩。我俩争执不下时,我和她便打赌,赌资就是男孩跟着她姓氏,女孩跟着我姓氏。”
一霎那,我脑中“嗡”的一声,头发似乎就要炸起来。原来,事情竟然如此简单!人啊,总是愿意把简单的事情覆杂化。这话果然不假!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听到老姜同志沈声道,“小晖,你跟爸说实话,当年那个女孩子的事,是不是还在怨恨爸?”
听了这话,我垂下眼一阵恍惚,当年何止是怨恨!要我如何不怨恨?可我知道更多的是恨自己识人不清,我只是把那股无名逆火发洩在身边最亲近的家人身上,这样才不至于让我的爱情信念崩溃。现在想来,当年的自己傻得多么可怜!
大一的时候就与雯雯相识,慢慢发展成情侣。这件事情家裏也是乐见其成的,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以后就带雯雯来家中,这一等便到了大四。那阵日子,雯雯为了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到处奔走又四处碰壁。我看着暗暗着急,就想带她回家见见老姜同志,求他帮忙解决一下雯雯的工作问题。
我转弯抹角把事情对老姜同志说了,老姜同志很爽快的便答应下来,他告诉我,等消息。可,我等来的是什么?等来的却是雯雯的背叛。半个月,短短的半个月,就让我在爱情战场裏败得溃不成兵!
我试着挽救这段感情,去找她谈,却让我更加心灰意冷,只因她说,“你能给我一份薪资优厚而又稳定的工作吗?不能的话,就不要挡着我的路。”
那时,我蓦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了解过这个女孩!为何当初那份让我怦然心动的纯真已找不到?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偶然事件,可当老姜同志告诉我那只是对她的一个试探时,我彻底怒了。我怒火攻心地质问他,“凭什么干涉我的爱情,凭什么破坏我们的感情?”
面对异常愤怒的我,老姜同志疾言厉色的训斥,“你所谓忠贞不二的爱情只值一份工作的价钱,这样的女孩值得你倾覆终生吗?凭什么?凭你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
那时的我听不下任何解释,瞪着双眼怒视老姜同志,扯着嗓子喊道,“我宁可不要!我宁可不要!”
想起来是多么混蛋的话!这也是几年来藏在心底的悔恨,怎会说出那样的话。记得当时叫嚷完那话后便收拾行李往外走,被太后死死扯住,她含着泪说,“小晖,你别生你爸气,冷静点冷静点。”
但那时候我已听不下任何的话语,一门心思就是离开这个家,让我窒息的家!于是,狠心甩开太后的手,夺门而出。这一走便是四年,大学毕业后到美国读mba,用了一年的时间便拿到文凭,那是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终于被我熬过来。回国后从小公司的职员做起,慢慢走到今天。
在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老姜同志,我想要证明给他看,我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好!秉持着这种信念,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从很早以前,我便对老姜同志的作法释怀,那是一种呵护,将幼雏小心翼翼的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呵护,也只有亲人才会做出。
我抬眼看向老姜同志,他一脸患失患得的神情哪裏还有上位者的气势,分明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爸,”心裏突然一阵激动,“我早已不怪您了,当年是我不懂事,说了很多混账话,看不透您的苦心。这些年也让您跟妈妈操心,我实在是,实在是……”
说着说着便嗓子有些发紧,眼睛热热的,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爸,是我错了。”
老姜同志掩不住满脸喜色,颤声说道,“好,好,好,果然是长大了。”
去除了心间的芥蒂,我和老姜同志的聊天更加自然,实事要闻,时尚娱乐方方面面的话题,老姜同志都能和我聊几句。越聊越觉得,老姜同志就好似一本百科全书,知识蕴含量异常丰富,让我嘆服,更让我骄傲。这是我的爸爸!以前对他了解并不深,但现在开始去挖掘还不晚,不是吗?
“爸,我刚才看见您对这文件又愁眉又嘆气的,是遇到棘手的事了吗?”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我突然问道。
老姜同志嘆了口气,脸渐渐沈了下来,“是呀,现在的干部真是,唉。为了一己私利,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我楞了一下,“爸。”
老姜同志摆摆手,示意无事,“小晖,想必你在商界听说过洛氏集团吧。”
我点头,“听说过,前几天才看见过他们老总洛明勋。”
“那你对他们集团的事情知道多少?”
我蹙眉,“很少跟他们打交道,知道的并不多,主要经营房地产开发,在国内同行业裏是翘楚。难道他们集团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这个还不知道,但洛氏集团开始把触角伸到省委干部身上,这点就不能不让人註意了。”老姜同志敲着茶几。
“还有这事?”我再次皱紧眉头。
“是啊,今年省裏重点阳光工程之一就是要扩建哈院,这是利民的事,马虎不得。原本我们正打算私下考察几个口碑好的公司,还未等着手,事情便出了纰漏。刚才看的文件就是几个常委会成员的推荐信,一个两个推荐洛氏集团也不会让我如此震惊,可无独有偶,几个人都推荐洛氏集团,要说裏面没猫腻,没人会相信。唉,我们共和国的干部啊,抵挡了敌人的枪火炮弹,却挡不住金钱的腐蚀。”老姜同志一脸恨铁不成钢。
“爸,”我想安慰他,却发觉找不到任何可以使用的词汇,只是坚定的看着他,希望用眼神传递我的支持。
老姜同志迎上我的目光,欣然笑道,“没事,这点小事还难不倒你爸。他们不过是想通过这种联名的方式向我施压,可常委又不是只有他们几个。如果,洛氏集团确实有实力有保证,又何必通过这种方式参选?看样子,真要好好调查一下了。这个洛明勋不简单啊!”
洛明勋,想起他闪着欲望的眼神,那是对权力的渴求或是对金钱的驾控?我下意识的回道,“是啊,确实不简单。”
老姜同志长长出了口气,低霾了声音,“有人说他跟中央某位领导私交甚好,赚到的钱无不用在他们派系在地方的建设上,以增加政绩。这些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空穴来风,事必有因啊。”
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楚的明白,官场,是一个无硝烟的战场,一个杀人于无形的地方。每一个上位者后面都有着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派系不同也就决定了立场不同。以老姜同志现在的地位,很难不被卷进漩涡。
“爸,那你的背后是不是也打着某某派系的标签?”我抬眼望向他。
“呵呵,”老姜同志抚掌而笑,驱散了一室清冷,“你爸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违背自己的良心搞那些。有多大光发多大热,我只想多为老百姓做些实事,让他们生活的更富足些。等到了年纪退下来,我就跟你妈种些菜,在家含饴弄孙。所以,你小子抓紧时间找对象啊!”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松,咧嘴一笑,“爸。”
找对象?虽然已经对过去的事情释然。然而,找对象?我很怀疑自己还有爱人的能力!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过小鬼的身影。一晃头,已抓不住那丝异动。
“小晖,过几天我带你去几个叔叔伯伯家打牙祭?”老姜同志微笑着打着商量。
我神色覆杂,好一会儿,才回道,“爸,你也不怕我给你丢人?”
他“蹭”的一声站起身,拍着沙发扶手,扬声道,“谁敢说你丢人?我姜振国的儿子哪裏丢人了?不靠他老子一分一毫,自己拼搏成了副总,这样的儿子怎么会丢人!”
我赶紧站起身拉着他的衣服,“爸,爸,小点声,一会把妈吵醒了。我那是开玩笑,开玩笑。”
老姜同志紧攥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儿子,你是我的骄傲,老爸以你为荣!”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让我热泪盈眶。在外闯荡的几年裏,再苦再累我未曾掉过一滴泪。却不想今晚与老姜同志聊天,几度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爸。”我吸吸鼻子。
“我说你们爷俩大半夜的不睡觉,作什么妖呢?”
回头一看,太后正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望着我们。
老姜同志迅速伸胳膊弯腰,动作无比流畅,看得出这个套路不是第一次使用,“啊,没事,晚上睡不着,要小晖陪我活动活动。”
我目瞪口呆地瞅着他,心底哀嚎,“您要是撒谎也找个靠谱点的理由啊,您见过凌晨三点活动的吗?”
更让我吃惊的是,太后居然接受这样的说辞,“活动完了吧,那赶紧各回各屋,睡觉。”
“好,好,好,睡觉睡觉。”老姜同志马上答应,边说边往出走,“小晖啊,别忘记关灯。”
我看着他紧挨在太后身边听她“说教”,“下次再被我抓到你熬夜办公,你就别想再在饭桌上看见酒了。”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声音渐远,我站在空旷的书房,却不觉任何清冷,反而心裏有团火越烧越旺。倏然一笑,这就是温暖,这就是家!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