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纪砚清和翟忍冬取完钱回来的时候,
江闻还在和小邱聊。
两人便没上去打扰,在车上等着。
临近八点的时候,翟忍冬摘下纪砚清分给她的蓝牙耳机,说:“我去看看。”
纪砚清懒得动,
迭腿靠坐在副驾裏,
用眼神指了指杯架上的塑料袋:“东西带着。”
翟忍冬把那只耳机塞进纪砚清耳朵,
拎起塑料袋下车。
翟忍冬熟门熟路地上来二楼。
江闻恰好起身。
翟忍冬问:“聊完了?”
江闻:“完了。”
江闻收起录音笔,
让准备送她的小邱留步,
说:“照顾好你妹妹,剩下的我来处理。”
小邱:“麻烦了。”
江闻:“不用客气,后面再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小邱:“好。”
江闻提着包往出走。
翟忍冬看了眼床上已经睡着的妹妹,
把塑料袋递给小邱:“脸皴了,这是她给你买的擦脸油,
早晚抹点,
漂漂亮亮过年。”
小邱原本在回忆江闻交代她的事,闻言一楞,
眼眶迅速泛起了红。
对小邱这种在夹缝裏偷生的人来说,细节最可怕,
不知不觉就能把她身上用来自保的壳凿出来一个洞。
就像现在,连翟忍冬都没给她买过的东西,
被她曾经敌视过的人关註到了,
那种感觉比直直在她心臟上捅一刀的后劲儿还大。
小邱倔强地攥着手不接:“非亲非故,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邱的语气听着很忘恩负义,
表情同样不怎么友善,也就越来越红的眼睛在不遗余力地出卖她。
翟忍冬看了眼,
随手把袋子放在床边说:“不是对你好,是因为我,
对你爱屋及乌。”
小邱错愕地抬头,半晌,动了动嘴唇,小声说:“谢谢。”
翟忍冬没吭声,转身离开。
小邱定定地看着翟忍冬,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伸手拨开了床边的黄色塑料袋。
裏面除了两盒擦脸油,还有一支冻疮膏。
小邱勾着塑料袋的手抖了一下,把冻疮拿出来往妹妹耳朵上抹。
“小邱……不想吃药……”
妹妹即使睡着了也抗拒药味儿,偏偏冻疮膏的味儿很冲。
小邱搓着她耳朵上的冻疮,轻声说:“乖,忍一忍,这回能好。”
楼下,江闻听到脚步声回头:“小邱妹妹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手术了?”
翟忍冬言简意赅:“六岁。明年还有一次。”
“医院你找的?”
“嗯。”
“钱也是你想办法解决的?”
“医院联系的救助基金,不是我。”
江闻点了点头,说:“炉子好像快灭了。”
翟忍冬走过来搭了足够的柴,和江闻一起离开。
车上,纪砚清快刷完一部短剧才看到两人上来,她收起手机问江闻:“聊得怎么样?”
江闻坐在后排,两手环胸:“基本聊清楚了,遗弃罪最多判五年,太便宜邱明德了。”
纪砚清:“不能从别的地方入手?”
江闻:“能,但需要证据。小邱和我说了几个人,明天我去见一见,看能不能搜集到什么有用的证据。”
纪砚清“嗯”了声,没再说话。
车上一时陷入安静。
经过一个避不开的大坑时,翟忍冬伸手在纪砚清身前护了一下,说:“小心。”
下一秒,没人管,没人提醒的江闻一头撞门框上,发出“咣”的一声响。
江闻就很无语,就很想旁边也坐个人。
几人不早不晚,刚好赶上刘姐把晚饭准备妥当的时候回来。
大家一起举杯庆祝红红考上大学,之后各自闲聊着吃喝。
翟忍冬靠了一会儿,从口袋裏拿出一个很厚的红包递给红红,说:“四年的学费在这儿了,生活费自己赚。”
红红一楞,连忙摆手:“这也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翟忍冬随手一抬,把钱包扔在红红腿上:“我没这么多钱,你老板娘给的,不想要去找她。”
红红转头看向纪砚清,眼睛红得像兔子。
纪砚清迭着腿,悬空的那侧脚尖挨着翟忍冬小腿,慢条斯理地扫一眼她,对红红说:“你是她娘家人,这钱就当是我贿赂你的,以后多在她面前说我好话。”
红红的眼泪珠子滚下来,抽着鼻子说:“哪儿用我说呀,一晚上了,老板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纪砚清后知后觉,似乎这位老板除了吃饭,回人酒,就是看她。
纪砚清低笑几声,偏头瞧着已经被当面揭穿了还在看她的翟忍冬,慢悠悠用脚尖蹭着她的腿。
酒过三巡,江闻飘了,揉着头要去睡觉。
她的入住还没办,翟忍冬看了眼抱着垃圾桶吐的黎婧,起身说:“身份证。”
江闻递出去。
不久,翟忍冬推着江闻的行李箱,送她上楼。
再下来的时候,纪砚清已经坐到了炉边,炉门开着,火光在她脸上跳。
翟忍冬走过来说:“累了?”
纪砚清是刘姐唯一认可的酒搭子,晚上被她拉着喝了不少,反应比较慢。
突然听到翟忍冬的声音,她看了很久拉长在地上的影子才抬起头。
“有点。”纪砚清说。
翟忍冬:“上楼。”
纪砚清笑着朝翟忍冬伸手:“拉我一把。”
翟忍冬握住纪砚清,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瞬间的姿态变化让纪砚清头晕目眩,她顺势靠到翟忍冬身上,手扶着她的腰。
两人突如其来的亲密引得一众人拍桌子起哄。
翟忍冬像是没听见,问了纪砚清句“能不能自己走”,就要和她上楼。
黎婧“嗖”一下跑过来拦住:“游戏都还没开始呢好吧,不能走。”
翟忍冬垂眼看向黎婧。
黎婧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梗着脖子说:“你别想威胁我,游戏面前人人平等!”
翟忍冬:“什么游戏?”
“昂?”黎婧看了眼小丁刚拿过来的牌,“还没想好。”
翟忍冬:“我们认输。”
黎婧:“唉?”
流程走得有点快啊。
黎婧咂摸片刻,说:“认输也有惩罚。”
翟忍冬:“说。”
黎婧欠兮兮的目光在翟忍冬和纪砚清之间流转一个来回,跳到桌边说:“你俩亲一个!”
她可还记得曲莎结婚那天早上围观到的亲嘴儿场面,超养眼好吧。
还想看!
黎婧暗戳戳怼小丁一胳膊,让她说话。
早就喝高了的小丁抿了口小酒,脸蛋红扑扑的:“舌吻到出声就行了,剩下的你们留着回房间做。”
都舌吻出声了,还“就行了”?
黎婧咋舌:“小画家,你好辣。”
小丁腼腆地舔了舔嘴唇,盯着纪砚清和翟忍冬。
纪砚清已经缓过神来了。她今晚的兴致还不错,仔细考虑了一下黎婧和小丁的话,转头问翟忍冬:“你亲还是我亲?”
黎婧两眼冒光:“嗷嗷嗷!纪老师亲!纪老师亲!”
当众盖章确认,以后她老板就不是店裏最高的个儿了,哈哈哈哈!
黎婧兴奋到变形。
翟忍冬轻飘飘扫黎婧一眼,就着和纪砚清并肩的站位,偏头在她下颌靠近耳朵的地方碰了一下。
一楼短暂安静。
翟忍冬还偏着的视线落在纪砚清没了口红,颜色反而更加吸引人的唇上,又克制地收敛回去,再次偏头碰上她裸露的脖颈。
时间非常短。
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翟忍冬就已经离开纪砚清,拉着她往楼梯方向走。
黎婧慢半拍摸摸自己的脖子,莫名觉得她老板后头亲的这下好色。
何止是色。
那个瞬间,纪砚清浑身的神经都在颤栗,不知道是因为在人前,还是某人依靠着她又在淡定撩拨她的矛盾姿势,或者仅仅只是轻得不可思议。
纪砚清忍耐着,一阁楼立刻拉住要去开灯的翟忍冬,单手勾着她的后颈,把她勾到自己颈边,说:“留个印儿。”
————
之后一段时间,江闻忙着收集证据,写诉状,整个过程很顺利。
月底,纪砚清、翟忍冬两人送江闻来了县法院提交起诉状和相关材料,顺便赶了个大集,陪江闻置办年货——江闻准备在这儿过年,原因:这裏没人催婚。
江闻做律师二十几年,穷得就剩下钱,花起来完全不收着,比刚来那会儿的纪砚清逛街还要像“羊”。她一开始还以为周围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都是因为她花钱不眨眼。
经过一家店,她快速确认了一下斜前方投过来的视线,问纪砚清:“认识?”
纪砚清:“嗯?”
正在给翟忍冬看围巾的纪砚清顺着江闻的视线看过去,撞上了阿旺母亲。
阿旺母亲立刻躲开。
纪砚清蹙眉,阿旺竟然也在。今天都农历22了,这个节骨眼上,阿旺不在省裏排练节目,跑回来干什么?
纪砚清把围巾放回去,冷着脸往过走。
翟忍冬刚把江闻给小丁买的电脑放到车上过来,看了眼纪砚清不太好的脸色问:“怎么了?”
江闻冲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阿旺父亲指着一对很富贵的耳坠对阿旺横眉怒目:“让你试一下能要你的命?!”
阿旺现在是有自信了,但面对辱骂根深蒂固的怯弱并没有消失,尤其是在人满为患的集市,她一瞬之间羞得满脸通红,唯唯诺诺地说:“买了浪费,我没机会戴,演出有专门的配饰。”
阿旺父亲不听,直接扯过她的耳朵,想往上穿。
翟忍冬唇线拉直,深色瞳孔在正午十二点的太阳下竟然不透一点光。
江闻看着,不禁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又看到她变得风平浪静。
江闻一顿,下意识去看纪砚清,果然见她伸出去的手刚刚好挡住了阿旺的耳朵,接着抬眼,眼神带着极淡的凉意:“干什么呢?”
阿旺父亲条件反射撤回手说:“过,过年了,给孩子买点首饰喜庆点。”
“她不想要。”
“……我就是让她试一试。”
纪砚清垂手握住阿旺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旁边说:“她不想试。”
阿旺父亲的表情肉眼可见狠了一瞬,扔下耳坠说:“不想试拉倒,不识好歹!”
话落,阿旺父亲推搡着阿旺母亲离开。
阿旺母亲中途回了一次头,这次看的是江闻。
江闻:“她认识我?”
翟忍冬:“不认识。”
江闻:“那她看我干什么?”
翟忍冬:“不知道。”
江闻看着阿旺母亲消失在人流裏的背影,提步跟上已经离开的翟忍冬。
买首饰的摊位旁边,纪砚清抱着胳膊,冷声问阿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阿旺:“最后一次彩排已经结束了,有几天假。”
“放假不好好休息,跑来赶集?”
“置办年货,家裏人手不够。”
“你是要离开这裏的人,够不够关你什么事?”
“……我妈打电话让我回来帮忙。”
阿旺母亲在变成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之前护过阿旺很多年,她恨她现在,也忘不了她之前,所以不能对她的话完全不予理会。
纪砚清看不懂阿旺局促之下的矛盾,她对自己母亲没什么印象,唯一清楚的是她为了事业不要她,所以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阿旺说:“我最后一次问你,家裏到底有没有事?”
阿旺不假思索:“没有。”
相反的,这次回来她爸不骂她蠢、懒了,也不让她做家务,对她好得出奇。
她偷偷在背后问过母亲原因,母亲说可能是看上她以后有出息,能给家裏挣钱。
她不会给。
但那是以后的事,目前没有什么。
阿旺肯定地说:“没有事。”
纪砚清盯看阿旺片刻,说:“尽快回省裏去。”
阿旺:“好。”
纪砚清转身要走。
阿旺急忙出声:“纪老师,等一下!”
纪砚清回头。
阿旺小心翼翼地从口袋裏拿出一把牛角梳说:“过年我应该不在这儿,礼物就提前送您和阿姐了。新年快乐。”
纪砚清垂眼,看到阿旺手裏的梳子光亮如漆,边角圆润,价格应该不便宜。
纪砚清:“哪儿来的钱?”
阿旺:“以前攒的。”
纪砚清:“攒了多久?”
阿旺支吾半天,才红着脸说:“快一年。”
她在镇上做工的钱要全部上交,攒钱都是几十块,十几块的攒,很难。
纪砚清没再说什么,收了阿旺的梳子说:“新年快乐。”
阿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最近的状态很稳定,白林老师说,如果这次春晚我表现得好,可以安排我参加省歌舞剧院明年的招聘,先从临时演员做起,慢慢找机会转正。”
纪砚清“嗯”了声,把梳子装进走过来的翟忍冬口袋:“加油。”
阿旺:“谢谢纪老师。纪老师再见,阿姐再见。”
阿旺快步去追父母。
翟忍冬没说话,余光从阿旺父亲拿过的那对耳坠上扫过,猝不及防对上了江闻。
两人在沈默中对视片刻,各自转开。
纪砚清说:“先去吃饭吧。”
江闻正有此意:“哪儿有吃饭的地方?”
翟忍冬:“往前走一百米,有条烟火巷子。”
几人逛着往过走。
江闻这几天都在藏冬跟着纪砚清她们一起吃饭,没什么辣椒,想这一口想得厉害,拿起菜单就给自己点了两盘解馋。
饭到一半,翟忍冬去了卫生间。
江闻借口接电话跟过来,想问问她在集市上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还没走到门口,江闻就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呕吐声。她脚下一顿,加快步子。
不久,翟忍冬从卫生间的隔间裏出来,脸上很白。
江闻沈声:“怎么回事?”
翟忍冬走到洗手池前漱口,用手指抹掉挂在下巴上的水,说:“辣椒味儿闻的。”
江闻惊讶,她还以为翟忍冬不吃辣椒是字面意思,怎么都没想到只是闻一闻都不行。
江闻问:“先天的?”
翟忍冬:“不是。”
江闻快步走到翟忍冬身边:“那是怎么弄的?”
翟忍冬垂眼看着面盆裏的水珠,淡淡道:“小时候被灌过几个月的辣椒水和观音庙的香灰,说能变成男孩儿。”
江闻:“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