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阿旺没看到纪砚清下来,
多少还是有点失望。她能有改变现状的勇气、底气和看得见的将来,几乎全是靠纪砚清的帮助,不跟她说一声“谢谢”,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翟忍冬:“她不在乎这些。”
阿旺失落地点了点头,
向翟忍冬送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感谢她这些年对自己的好。
翟忍冬也是一样,
不管阿旺说到哪儿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语气,
不怎么在乎。
两人坐在炉边聊了近一个小时,
翟忍冬起身送阿旺一家离开。
再进来的时候,黎婧说:“老板,吃午饭了,
叫下纪老师!”
翟忍冬看了眼墻上的时钟,转身上楼。
阁楼裏还是翟忍冬离开时的样子,
纪砚清端坐在电脑前,
桌上散着张成茂留下的宣传册和满是图形、文字的草稿纸。
听到开门声,纪砚清快速敲击键盘的双手停下,
抬头看向翟忍冬:“不声不响干什么去了?”
翟忍冬言简意赅说了阿旺的事。
纪砚清:“主要还是她命裏有这个转折,没有的,
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纪砚清的嗓音不高。
话一说完,翟忍冬没有马上接,
阁楼裏显得静。
纪砚清用睫毛膏仔细刷过又定了型的浓密睫毛垂了半秒,
立刻抬起来,
神色如常地在其中一份宣传册上轻点,
说:“县裏的景区有高山蹦极?”
翟忍冬曲腿靠在墻边:“嗯。”
纪砚清:“看起来很刺激,改天带我去玩一次?”
说话的纪砚清一瞬不瞬註视着翟忍冬。她的性格似乎是改变不了了,
听到什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饶是这样,
纪砚清还是先从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否定,才听见她说:“好。”
纪砚清点在宣传册上的手指控制不住抠紧。
从不扫兴的翟老板为什么会犹豫呢?
蹦极而已,不危险,不费力,只是有一些刺激而已——对心臟。
这谁都知道,所以她才会故意问起。
现在和预料的一样,看到了翟老板的否定。
这个否定会是对谁?
纪砚清说:“医生说你的身体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恢覆,看来这次只能我玩,你看着了。”
翟忍冬:“蹦极没什么运动量,不影响。”
“好像是。”纪砚清挑挑眉,说:“你真就一点不怕?”
翟忍冬:“没有安全绳的悬崖都走过了。”
纪砚清:“不愧是翟老板。”
这么一点刺激不在话下,她的心臟应该很健康。
啊,对了,她才刚从市医院回来,出院前的检查是她一项一项陪着做的,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她刚刚的否定应该不是对她自己。
剩下的……
纪砚清松开手指,抹了抹宣传册上的图片:“你觉得我行吗?”
翟忍冬弯腰捡笔的动作顿住。
纪砚清看到这幕眼眶紧缩,翟忍冬一动,她也立刻笑出一声,重新开始敲击键盘:“这个问题没意义。蹦极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臟,我现在没有,等把多出来的那块东西切掉了再说吧。”
“来得及,对吗?”纪砚清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翟忍冬只是查了一些心臟病的信息而已,查的是心臟癌癥又怎么样,罕见、恶性又怎么样,和她之前的体检结果完全不一样,她只是一个良性的小疙瘩,影响不大,她怕什么?问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图什么?明知道她害怕,还这么套她的话干什么?刚才自己否定自己的提问,不是做的很好,为什么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纪砚清对自己的不理性愤怒又生气,她用力咬了一下牙,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咽下去,迅速补救:“这个项目看起来还挺危险的,很难不让人担心它哪天突然就会被举报到停止运营。”
翟忍冬捡到笔,直起身体一动不动地看着纪砚清。
半晌,没等到回答的纪砚清抬眼,翟忍冬垂眸,说:“不会。这个项目已经安全运营五六年了,没出过事。”
纪砚清笑笑:“那就好。”
说话间,翟忍冬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接听:“马上。”然后挂上电话,对纪砚清说:“吃午饭了。”
“这么快。”纪砚清看了眼时间,不禁感嘆,“看来今天的工作量完不成了。”
纪砚清说:“电脑明天再借我一天。”
翟忍冬:“嗯。”
纪砚清保存文件,待机电脑,和翟忍冬下楼。
江闻已经被小丁叫下来了,几人吃着饭闲聊。
江闻对翟忍冬说:“邱明德的案子后天开庭,你能去?”
翟忍冬话没出口被纪砚清截住:“她一个病号,你叫她去干什么?”
江闻无语:“不是我叫她去,是你女朋友,你大老板提前给我发微信,让我到时叫着她。”
纪砚清转头看向翟忍冬:“你想去?”
翟忍冬没否认:“小邱急躁,可能会沈不住气。”
纪砚清想了想:“你好好在店裏休息,我去。别看我,这事没得商量。”
纪砚清一锤子定音,隔天又忙了一天,次日一早和江闻出发去县法院。
邱明德的案子是非公开审理,纪砚清不能旁听。这是江闻在路上告诉她的,她觉得,刚刚好。
到法院后,江闻对纪砚清说:“你在附近找个地方歇着,我们这儿的时间不会太短。”
纪砚清“嗯”一声,叮嘱小邱:“不要急,不要发火,相信江闻。”
小邱:“知道了。”
纪砚清抬抬下巴,示意小邱跟江闻进去。
纪砚清站在车边目送她们到看不见后转身上车,导航“县医院”。
她去那儿没什么特别的事。
真没有。
就是最近越来越嗜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频繁,想去确认一下那个小疙瘩有没有长大而已。
没什么要紧的。
纪砚清很平静地说服着自己,油门无意识越踩越重。
另一边的翟忍冬已经把车停在了冰川下,帮她把雪地摩托拖过来的乔吉看了眼她左臂,担心地说:“现在这天气,正常人进去都走不远,你确定能行?”
翟忍冬:“我不走远。”
翟忍冬把运动摄像机卡在车头上,说:“就在山腰拍几段。”
乔吉见翟忍冬单手不方便,麻利地帮她固定摄像机:“拍这个干嘛?”
翟忍冬:“送人。”
乔吉:“什么人啊,非得现在送?”
翟忍冬跨坐上摩托,拉下护目镜说:“非得现在。”
话落,雪地摩托疾驰而去。
乔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意外状况发生才转身往翟忍冬车边走。他得在这儿一直等到翟忍冬下来,再把雪地摩托拖回去。
翟忍冬副驾有张纸,乔吉随手拿起来看了眼,脊背一片冰凉。
纸上是人目前能到的,冰川的完整线路,每一个重要节点翟忍冬都备註了拍摄内容,她明显是想进去,而且是一直走到头!
乔吉心惊胆颤地回头。
翟忍冬已经消失在了风雪裏。
乔吉手发抖,手忙脚乱地想给救援队打电话。
不经意看到写在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乔吉高悬的心慢慢放下。
【不要让她哭
不要走远】
翟忍冬把纪砚清的话听进去了。
按照记忆画下那条线路之后,她想了很久,在一个完美的舞臺和翟忍冬平安无事的天秤上衡量了很久,笃定纪砚清会选后者,那她就不能冒险,只能在山腰的安全区域拍一些素材给她去找灵感。
这些素材行就行,不行了……
翟忍冬只是搭在把手的左手忽然扶了一下,避开一个处深坑。
过坑时突如其来的颠簸累及手肘,她抿紧了嘴唇,下一秒,又拧动油门加速,试图借住外力拍摄出冰川深处的狂风暴雪。
效果比翟忍冬想象得好。
她把视频从摄像机裏导出来,存进手机,开车往回赶。
到藏冬门口的时候,两对头发花白的夫妻快步走过来说:“你好,请问你是不是翟忍冬?”
翟忍冬推上车门:“是。”
其中一位女士的眼泪猝然滚落,踉跄着走过来,要给翟忍冬下跪。
翟忍冬单手扶住:“有话说话。”
女人老泪纵横:“警局的人说是你找到我女儿的,十年,快十年了,我们一直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是你找到她,把她从冰川裏带回来的,一块儿骨头都没有少。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你,我女儿这辈子都不能入土为安。”
“还有我儿子。”另一个女人哽咽着说。
翟忍冬明白了,这四个人是她从冰川裏带回来的那对情侣的父母。
翟忍冬撤回手说:“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