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纪砚清手腕发疼,
愕然失色。
“不能反悔”这种词不应该是说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吗?
翟忍冬……
她说出来,怎么像是求着对方拿刀来捅自己?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静默无声的眼泪,慢慢笑了起来,笑容凄惶无力。
“果然是个傻子。”
“大傻子。”
可不是说傻人有傻福吗?
为什么就没人分给这个傻子一点福气?
怎么出生、长大,
她没得选,
现在爱一个人是什么结局,
她依然没得选!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生病?!!
为什么偏偏是翟忍冬喜欢的人生病!!!
纪砚清刀刃一样的目光抬起来,
对上翟忍冬,
轰隆作响,粉碎瓦解,死死扣抓着她的手,
试了好几遍才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你在冬天喜欢过一个人,
她来找夏天才有的天堂,
却有可能死在半路的春天。”
真实又血淋淋的事实。
没有一样是完美的。
纪砚清说的时候脑子裏嗡嗡作响,无所谓生死,
只担心,“这样的事,
你真的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最好。
退一步,还有可能重新开始。
要是能接受……
“能。”翟忍冬说:“能。”
抓着纪砚清的手,
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顿:“我,
能。”
只可以能,
没有第二个选择,否则14岁把一张照片当救命稻草还有什么意义,
15岁义无反顾去找一个陌生的人又算什么,往后那些年看着她,
喜欢她全部都会变成一句空话,她好不容易结束的压抑枯燥的跳舞生活,也会趁机变本加厉,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翟忍冬不允许。她潮湿的眼眶深黑寂静,疯劲儿是压在深处的,时时刻刻维持着她表面的冷静,能迎白刃,能抵死亡,能说:“纪砚清,我们说好了,谷雨那天,你带我一起走。”
纪砚清的眼泪涌上来,胸口的疼痛翻江倒海,啃噬着她,她支撑不住呻.吟,用力抠着翟忍冬抱过来的肩膀,说:“不去医院,不去……”
好像去了就回不来了。
可她还没有想好翟忍冬“能接受”的话,她该拿她怎么办。
医生明明白白和她说了,机会不大。
翟忍冬今年才35,就算只活到60,也还有25年要熬。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安顿她。
想不好。
偏她又不知道什么是知难而退……
纪砚清脸上发白,意识迅速往下退。
翟忍冬俯身抱起纪砚清,大步往店裏走。
小丁刚好出来,话只来得及说到嘴边,翟忍冬就已经抱着纪砚清走过去了。
江闻想拦没拦住,看了眼小丁。
小丁木讷地望着翟忍冬的背影,说:“老板是哭了吗?”
话落,心思敏感的小丁眼眶一片通红。
江闻看着楼梯方向眉心紧蹙,很快意识到什么。她心一沈,揉了把小丁的头,提醒她:“谁都不要说,我上去看看。”
小丁手忙脚乱地抓住江闻:“有什么事,你跟我讲一声,我的嘴很牢靠。”
江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嗯”了声,快步上楼。
阁楼的房门紧闭着。
翟忍冬给纪砚清餵了药,靠在床头把她抱在怀裏,手徒劳无用地抚摸着她心臟的位置,再怎么耐心也减轻不了她的痛苦。冷汗一片一片冒出来,到她失去意识了,也不见停止。
昏黄的灯就那么照着。
沈重黑暗的夜色从天窗投下来,照得纪砚清脸上苍白一片,像是快要消失了。
翟忍冬没有手足无措地去抓,去留,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纪砚清,侧脸贴着她被冷汗打湿的额头,视线盯着杂物后的相框,整个人寂静无声。
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母亲过世时的样子了,安安静静,面容祥和,好像死亡才是她最向往的事——最痛快,最轻松,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周围的人都这么劝她。
只有她放不下,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解脱。
就在带纪砚清去的那片山坡上。
抬头就是无边无际星河,她割开手腕,颓然平静地躺在地上时望着哪儿,母亲就在哪儿,无声地看着她……
看到了,是不是会责怪她不听话,没有好好践行她的临终遗言?
“忍冬,妈知道你选这行是因为从记事起,妈身上就总带着伤,你想让妈好过点,护着妈。”
“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妈一个人需要你,你既然选了这行,就该对得起这行。”
“你是妈的骄傲,妈这辈子唯一的盼头。”
“妈能看到你毕业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有一点遗憾。”
“你要听话,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们这行必定会经历很多次失败,你得学会面对,就算第一次发生在妈身上,你也要勇敢地接受。”
“忍冬,记住了吗?”
她没记住。
一个字也没记住,才会在这个连一趟直达火车都没有的地方一躲十年。
而母亲,就在离她十公裏的一直看着。
看着她的骄傲,她一辈子的盼头庸庸碌碌,毫无成就。
……
迟来的歉疚像刀凌迟着翟忍冬,她疼得浑身冰冷,抱在纪砚清身上的力道重得她在昏睡中也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
翟忍冬低头看到,如梦初醒,死寂又狼狈地松开纪砚清,把她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然后孤立地站在床边,攥着手,指节泛白,青筋暴突,一刀一刀,等身上的血肉被割得一片不剩了,沈默地往出走。
外面,江闻已经等了很久。
甫一看到翟忍冬出来,江闻错愕得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从她14岁遇见到现在,江闻只在她身上看到过冷冰冰的刺,无法想象她被刺扎得骨头都直不起来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就是这副模样。
明明笔直地站着,却好像已经在命运面前一败涂地。
江闻张口结舌。
翟忍冬动作轻缓地锁上门,抬头看过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问她“有什么事”的时候,她才恍然回神,喉咙失控地抖着,半晌说:“我是不是不该那么早就告诉你纪砚清的事?”
————
纪砚清带翟忍冬回去家乡谈恋爱的那天晚上,喝多先睡了,后面是江闻和翟忍冬喝着酒,一件事一件事问她怎么把纪砚清当宝,怎么拿全部爱她。
翟忍冬话少,但有问必答,答必满意。
江闻听着她描述出来的那个有血有肉的纪砚清,心绪起伏翻荡,以至于喝酒忘了量,醉倒在她面前。
半夜骤然清醒,江闻被窗边悄无声息的黑影吓了一跳。
“还没睡?”
江闻坐起来缓了一会儿,说:“抱歉,我还以为她这辈子不会有被幸福包围的一天,一时高兴喝多了。”
江闻揉着头起身:“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窗边的人这时才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是被割伤了:“她的病,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江闻脚下踉跄,失态地跌坐回沙发上:“谁的病?”
翟忍冬一步步从阴影裏出来,站在月光下:“纪砚清。”
江闻笑了声,强装冷静:“纪砚清能有什么病,她不是好端端的……”
“心臟癌癥,心臟血管肉瘤。”翟忍冬打断。
江闻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你知道?”
翟忍冬:“三个小时前刚刚知道。”
江闻心猛地一坠,知道是自己酒后失言了。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只有短短两次相处,她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还很片面,可纪砚清有心臟血管肉瘤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怕了?”江闻说。
她自私的第一反应是维护自己的朋友,想知道翟忍冬是不是打算知难而退。
翟忍冬站在月光和阴影的明暗交接处,目光静得让江闻心惊。她说:“怕。”
江闻冷了脸起身,话没出口,又听见翟忍冬说:“怕来不及让她再开心一点。”
江闻的怒气定格。
翟忍冬说:“她才刚开始和我谈恋爱,时间太短了,还有很多事没一起做,情人节也没有碰上。”
可她已经想好了礼物——运气好的话,能在保护站的山坡下找到一片冰凌花,无色无味,壮美无边,应该算是这世上最盛大独特的礼物。
她想送给纪砚清。
所以她想知道,还有没有时间。
江闻定定地看了翟忍冬很久,才从直上直下的错愕情绪中回神,回答她问在前面的问题:“六月查出来的,体积很大,手术难度高,风险大,骆绪……”
江闻停住,说:“骆绪是纪砚清前任。”
翟忍冬:“我知道。”
江闻又一次惊讶于翟忍冬和纪砚清之间关系,似乎已经到了全身心交付,没有秘密的阶段,那任何概率的分别落在她们身上都无异于一场剥床及肤的灾难。
江闻忽然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她才刚刚听到了她们幸福的开头,怎么敢直接了当得提结尾?
翟忍冬替她说,“骆绪咨询了医生,权衡了成败的几率,选择隐瞒她,让她自生自灭。”
“不是。”江闻否定,“春天,春天一到,纪砚清会去医院做手术,那时候她会知道真相。”
“这之前呢?”
“……骆绪想让她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骆绪都和别人上床了,还管她的死活干什么?”
“假的。”
江闻伸手拨了一把头发,无力地坐回到沙发上说:“纪砚清的问题是集体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她的报告一向是直接送到骆绪手上,骆绪确实像你说的咨询了医生,权衡了成败的几率。”
“很低。”
翟忍冬:“再低,纪砚清也有权知道。”
“你不懂。”江闻愤恨地说:“眼看着纪砚清的年纪越来越大,她爸逼她就逼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急,她的压力大到几乎每天都要喝半瓶酒才能勉强睡上几个小时。这已经是变相的自暴自弃,再告诉她她有病,极大概率治不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翟忍冬嘴唇轻颤。
江闻说:“她根本不会治。”
江闻吐了口气,偏头看着阳臺澄澈的玻璃窗:“她喝醉的时候问过骆绪一句,从15楼跳下去是不是不会有什么痛苦。”
翟忍冬垂在身侧的双手剧烈颤抖,握成了拳头。
江闻说:“她有时候,是个很颓废的人。”
“骆绪不能冒险,就只能瞒着她,让人换了一份报告拿过去,告诉她只是一个良性的小肿块,切掉就没事了。”
“最迟春天去切,再晚,就没有手术机会了。”
“这是实话。”
“骆绪让人换了个说法,告诉她拖过春天,手术难度会增加,让她一定在那之前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