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雪崩后的冰川寂静无声,
成功躲过雪崩的科考队员立刻从山体后面跑出来救翟忍冬。
“还有呼吸。”
“氧气瓶!”
“下山!”
傍晚,冰川脚下的科考队大本营,随行医生金姗高声说:“男的都出去!”
帐篷裏乌泱泱的一群人鱼贯而出,很快安静下来。
金姗脱了翟忍冬的衣服,
给她取暖,
恢覆体温。
外面风大得听不见翟忍冬的呼吸,
助手手指僵硬,
摸了几次翟忍冬的脉搏都摸不到,
急得说:“金老师,她没心跳了。”
金姗冷静道:“药箱。”
助手立刻起身把药箱搬过来打开。
帐篷外隐隐约约的声音是对翟忍冬身份的猜测。
“她是网红吧?为了拍个视频够拼的,都被雪埋了,
手护着的竟然是口袋裏的摄像机,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看不像。”
“怎么说?”
“她口袋裏的纸啊,
她来这儿真要是为了出名,
为什么纸上写着‘不要让她哭,不要走远’?我看她没打算去那么深的地方。”
“对对对,
我也看到了。”
“好吧,搞不懂,
不过她的命是真大,一个人在冰川裏待了21天,
竟然还能活着。”
“运气也好,
雪崩来的时候,
遇到了我们。”
……
金姗跪在翟忍冬旁边给她做心肺覆苏。
助手守着,
心裏凄然。
外面那些人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翟忍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两个一清二楚:为了爱。
自纪砚清发了那条会回来的微博,
她喜欢一个女人的消息就传开了。
她们是纪砚清的忠实观众,自然有听说,
还知道有粉丝去找过那个叫“忍冬”的女人。
回来之后,粉丝把她在冰川裏“救人”的事发在了论坛和群裏,一石激起千层浪,路人、粉丝对她的讚美毫不吝啬。
很快,论坛裏一张她的侧脸照就几乎传遍,虽然模糊,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一二。
她们两个在翟忍冬被从雪裏挖出来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但没有向谁透露她的故事——不是怕谁歧视同性恋,而是纪砚清的手术都已经成功了,却突然停止心跳,在手术室裏抢救了半个小时,勉强捡回来一条命,现在依然在重癥躺着,生死未卜。这时候说她们的故事,不过是给一些嘆息传进翟忍冬耳朵的机会,可她现在需要的是生机和动力。
助手越想心裏越难受,忍不住说:“一定要活下来。她还在坚持,在等你活下来,去找她。”
大风的呼啸将助手的声音分得很散,只勉强留下一缕飘向垫子上寂静无声的人。
金姗动作一顿,说:“心跳恢覆了。”
————
翟忍冬住了一周院,被送回藏冬的时候,差点把眼睛哭瞎的刘姐气急抽了她一把掌,大声吼道:“你想干什么啊?!我们知道纪小姐对你重要,所以你一再因为她受伤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说,不怪纪小姐,可你呢?我们这些人对你真就没有任何一点意义?我怕你吃不好,每天想方设法给你做饭,把你跟亲闺女一样惦记就没落你一点好?!吴婶一听到你要回来,就是睡下了也会马上起来给你打扫房间,想让你睡得舒服又怎么说?!”
刘姐那一巴掌抽在翟忍冬脖子裏,当即就红了一大片。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挨骂,挨打,等刘姐发洩够了,慢慢俯身,抱住她说:“对不起。”
很轻,很生疏的一个拥抱,刘姐却一下子泪流满面,一遍遍锤着她的脊背,骂她没有良心。
旁边站着的黎婧、小丁、陈格……哭了一片。
翟忍冬安静地听着,忽然在某个瞬间发现,她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只有纪砚清,她有一整个藏冬,这裏的人花了快十年的时间,小心翼翼帮她藏着怎么都过不去的冬天,也藏着她。
她一直都很幸福,只是忘了发现。
现在全都知道了。
她雪盲后还没有完全恢覆的眼睛潮湿酸涩,直起身体向众人说:“谢谢。”
黎婧一听,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谢狗屁啊谢!你都快把我们吓死了知不知道!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了!”
黎婧猛一个熊抱扑到翟忍冬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楼的气氛被她搅得像是吊丧。
但今天没一个人骂她。
所有人趁机发洩着拥堵在胸腔裏的担心、恐惧,又在最后无比庆幸一切都来得及。
于是黎婧很快从悲伤裏挣脱,攥着拳头威胁:“我警告你!你以后再敢不声不响跑去冰川,我真的会掐死你!”
似曾相识的话……
翟忍冬呼吸停滞,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她怎么样?”
黎婧脸上一白,整个一楼陷入死寂。
半晌,小丁说:“还在重癥。”
那就是没死。
没死就来得及。
翟忍冬说:“给小邱打电话,让她送我去枣林机场。”
话落,客栈的门被人推开,小邱领着妹妹站在门口说:“车就在外面,随时能走。”
————
翟忍冬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医院,刚好赶上重癥探视。她换了衣服,把消过毒的手机装进密封袋裏,进了icu。
纪砚清身上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翟忍冬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在挂的水,用药记录……在病床旁边坐下,静静地看着纪砚清。
她坚持得太久了,印象裏总是红润饱满的唇已经干得起了皮,脸上没什么血色,漂亮骄傲的眉眼此刻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生气。
翟忍冬抬手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指,轻声说:“你的手术方案是我提的。你真喜欢我的话,让我赢一次好不好?让我证明自己还能做医生,还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回应翟忍冬的只有满床沈默。
翟忍冬摸着纪砚清的手指离开,转而点开手机上已经调好音量的视频,放到纪砚清耳边:“你听,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声音?”
“之前又骗了你。”
“上一段冰川裏的视频也是我拍的,怕你生气,没敢告诉你。”
“你说的对,那段视频的确拍得太表面了。”
“不是故意敷衍你的。”
“是因为怕你哭,才没敢进去。”
“这次的你再看一看。”
“你说除非拍摄的人完全了解,了解舞蹈才能拍出你想要的。”
“我应该就是那个人。”
“纪砚清,我就是你要的那个人,我回来了,你呢?”
她还在鬼门关裏挣扎。
迷雾一样的世界裏,不论她怎么跑都跑不出来,她像被消音了,再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长夜准时而漫长,紧紧包裹着她,不让她醒。
但也没有让她彻底沈睡。
翟忍冬就能每天定时定点地出现在她床边,看一看她的情况,陪她听一听冰川裏的狂风暴雪。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过程,即使有大量删减,也很难一下子听完。
翟忍冬陪纪砚清听了七天,才终于听到她一脚踏空掉入冰裂隙时的声音——痛苦,难以形容的痛苦,她明明被卡在仅有两米的地方,一点也不深,却因为左肘骨折,使不上力气,爬了整整一天才爬上来。
风停了的冰川静得恐怖。
她脱力地躺在雪地裏喘息,胳膊疼得吶喊,想放弃的念头在脑子裏过了一遍又一遍,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胸前的项链滑出来,挂在了脖子裏。
她一楞,睁开眼晴,看着黑得不见一丝光的夜空,自言自语。
“她还在等我。”
那句话在冰川裏救了翟忍冬一命。
现在响在纪砚清耳边,她低垂的睫毛不经意动了一下。
一闪而过。
翟忍冬立刻起身:“叫梁医生!”
梁轶来得很快,检查过后如释重负地说:“熬过来了。”
熬过来了……
翟忍冬在心裏重覆了一遍,忽然觉得肩膀沈。
她紧握着手机,扶着纪砚清床尾的扶手一点一点蹲下来,很久,轻笑了一声,说:“等你醒来掐死我。”
纪砚清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之后再没有什么反应。她真正醒来是在第二天,鼻子裏还插着管,说不出来话,目光怨怼地盯看着眼睛通红的翟忍冬,似有千言万语。
翟忍冬只接了一句:“对不起,真的太喜欢你了,怎么都忘不了,就又来找你了。”
纪砚清的眼泪猝然滚落,手指剧烈抖动。
翟忍冬俯身抬手勾住她的手指,捏了捏,说:“还可以继续跟着你吗?”
纪砚清拼命眨眼,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上。
翟忍冬的眼泪掉下来,笑望着纪砚清说:“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就要对我负责。我们说好了的,一直在一起,如果同意,你也勾一勾我的手指。”
话落,翟忍冬的食指被纪砚清勾住,力道很轻,持续的时间很短,却是两人历经风雨,终于换回来的一辈子。
往后长路漫漫,晴雨是她,昼夜还是她,再无生离死别,坎坷磨难。
————
三年半后。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粗莽大汉拍着藏冬新置换的柜臺吼黎婧:“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黎婧:“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明明是你先把头发丢菜裏讹我们的,现在被戳穿了,怎么还有脸找我们老板!”
大汉:“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叫,不然我捏断你的脖子信不信!”
“捏谁脖子?”
大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冷嗖嗖的,莫名有点吓人。
大汉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盯着来人:“你谁?”
黎婧抢先回答:“我老板!”
那语气,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啧!
开玩笑好吧!
她们店现在可是旅游榜排名第一的优质店铺好吧,哪儿容得了这些猫猫狗狗到处撒野!
黎婧脖子一梗,拿下巴看人:“我老板来了,有什么话你跟她说!哦对了,我老板是跆拳道黑带,嘶,你现在几段了?”
黎婧扭头问正在往裏走的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