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通吼,让一楼陷入死寂。
男人不信,当众拉开书包查看。
裏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课外学习资料。
男人自知理亏,但拉不下面子承认,骂骂咧咧地把女孩儿从老板身后拉出来,推搡着往外走。
他像是看不见一个女孩儿的尊严在被践踏,眼睛裏只有他至高无上的父权。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去学校?”
“下午家长会,不用去。”
“你可以回家。”
“家裏门锁着,你说只有不上学不跳舞的时候,我才可以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去跳舞?舞蹈教室的门不会关。”
“……”
“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比赛了,一天,不,荒废半天,你就有可能被别人比下去?”
“……”
“你不能这么懒惰。”
“走,现在去跳舞。”
“你的书包呢?”
“在哪儿?”
“你打游戏了?”
“是不是?”
“没事,你好好说,打了就打了,一两次没什么关系。”
“是不是打了?”
“嗯?”
“你说话啊!”
“你有跳舞的天分,未来要成为这个领域最拔尖的人,你怎么可以沈迷这种地方?!”
“你是不是经常来?”
“你来这儿除了打游戏,还干什么?”
“看电视?”
“交网友?”
“和男的鬼混?”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纪砚清俯瞰一楼的狼藉,瞳孔深得像两个洞,没有底,不见光。
“唉唉唉,你误会了啊,这孩子就是找个地方写作业。”
“她说她回不去家裏,教她跳舞的老师也生病了,她没地方去,我才好心让她进来的。”
“外面那么大的太阳,我总不能扔她一个人坐马路上晒着吧。”
“她都已经有中暑的迹象了,再晒还要不要命了。”
纪砚清抬手握住网吧铁制的护栏,上面满是翘起来的油漆,遮不住护栏斑驳的铁銹。
她的手掌完完全全贴上去,来回转着。油漆不断从她指缝裏飞落。
“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不说?”
“什么时候中暑的?”
“现在还难不难受?”
“这次是我的问题,我道歉,对不起。”
纪砚清冷笑一声,握在护栏上的手猛得滑出一截,油漆和铁銹悉数被刮下来,沾了纪砚清满手,像腐烂的肉。她看着已经恢覆如初的楼下,一字一顿:“我,不,原,谅。”
话落,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纪砚清收回手,抬起她高傲的下巴,一步步走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接听。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一直关机!”
刚刚在纪砚清脑子裏出现过的男声骤然从听筒裏窜出来,没有任何寒暄,开场就是愤怒的质问。
纪砚清朝眼尾看了眼,没有温度的眼睛笑着。
“不想接就不接,不想开机就不开机。”
“一直联系不上你,还怎么确保年底的巡演正常进行?!还有明年的新舞,你准备什么时候编!”
纪砚清垂眼看着手心的铁銹和红油漆恐怖的分布,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骆绪没告诉你,我已经退出舞团,以后都不会再跳舞了?”
愤怒的声音静了一瞬,变得阴森沈郁:“你再说一遍。”
纪砚清嘴角挂起笑,说:“年底不会有巡演,明年也不会有新舞,以后纪砚清这个名字和古典舞再不会有一分一毫的瓜葛,听懂了吗?”
“纪……”
“嘟。”
电话挂断的瞬间,纪砚清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是弥漫在空中的雪突然散了,风也停了,她从逼仄的世界中心骤然踏入旷野,无边无际。
那之后呢?
无尽的空茫寒冷让纪砚清心裏发慌,她越用力越好像握不住手机,纷乱扭曲的记忆趁机袭击她的脑子。
她看到有人拿风衣腰带不断抽打她,就因为她跳错了一个舞步;
有脚用力踩住她正在拉筋的腿,一直踩到骨折;
有手狠狠勒住她的腰,告诉她要再瘦,跳舞才会好看;
有声音在耳边反覆质问她为什么失误,为什么不做到最好,为什么不能更好;
有门从外面锁住她,说没拿到第一不能吃饭,不能休息;
有车从高速车道上撞过来,她想,死了多好;
……
她被救活了。
于是那个人又来说:“去跳舞,跳到最好。”
轻飘飘的语气落在纪砚清耳朵裏像重锤在反覆击打。
纪砚清手一抖,冷冰冰的手机猝然从手心滑落,她单薄的身体随之晃了晃,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镜子,倒映着无数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的翟忍冬。她随手一伸就准确无误接住了她的手机,反扣在桌上,插上数据线,然后抬头看着她说:“视频格式转好了,放哪个文件夹?”
她的平静像靠岸的船,远离恐怖的海。
纪砚清看着,忙乱紧缩的心一落地,眼睛就红了。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翟忍冬停顿了一会儿,扶着椅子站起来,在往她跟前走。
走来干什么呢?
看她的狼狈,还是笑她的软弱?
密不透风的压抑情绪让纪砚清根本无法冷静地评判现在这个翟忍冬,看到她抬手,她条件反射地挥开她,大声吼道:“不要碰我!”
“砰!”
翟忍冬只是想把帘子拉起来的手猛磕在桌边。
上来给两人送水的老板被吓了一跳,本能“嘶”了声,看向翟忍冬。她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攥住手站在那裏,看纪砚清拿起包,逃似得下楼,离开了网吧。
老板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提着热水壶走过来说:“冬姐,怎么了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翟忍冬动作缓慢地眨了一下还很疼的眼睛:“没怎么,骗了她几句而已。”
顺着她的话骗她柜臺的电脑不好用。
一开始就骗她,她没有电脑。
她到今天才突然想起来,她不止是个疯子,还是个骗子,从遇见,嘴裏就没有过一句真话。
她可真是厉害。
明明看到她在听见“网吧”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还是揪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秘密不放,把她带来这裏……
老板被翟忍冬空寂的表情弄的心裏发怵,小心翼翼地问:“冬姐,你没事吧?”
翟忍冬像是没听见,视线在早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门口停着,整个人仿佛静止了,没有呼吸,看不到表情。
老板越发心慌,嘴张了又张,终于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翟忍冬倏地笑了一声,特别轻,却莫名让人身体发寒。
老板不自觉攥紧水壶。
翟忍冬转头回来看着她说:“喜欢她,想和她搂搂抱抱,亲亲我我,最好再接个吻,上个床算有事吗?”
“冬姐!”老板惊讶于翟忍冬露骨的用词。
翟忍冬说:“如果是,那我在她还不知道翟忍冬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就已经有事了很多年。”
话落,翟忍冬往旁边侧一步,坐到纪砚清的位置上,把她已经转好的视频一个个拷进手机。
老板定在旁边,心裏有种眼前这个人快要被什么东西撕碎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