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翟忍冬用的疑问句,
语气和神态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她笃定得像是看进了纪砚清心裏才会得出这个结论,但这个结论对还被悬吊在高空的纪砚清来说无疑是根闷棍,猛一下子抡过来,
她觉得自己的头骨都要裂了,
剧痛让她愤怒,
紧接着就是说出那句“你就那么喜欢她”时脑子裏一闪而过的嗡,
它去而覆返,
势不可挡。
纪砚清盯着站在臺阶上的人,那个没来得及思考,后来不想思考的,
影影绰绰的极端像遇见了太阳的云雾,一点点变淡,
消失。
她早就应该想到了……
她在意翟忍冬。
在意了,
才会嫉妒黎婧“遇到她”,才会羡慕阿旺“有个她”,
才会在那个醉酒的晚上主动靠近她。
这么多年,她难得处处被谁护着,
处处受她的好。
她抗拒过,甚至因此打她,
但其实就想她反思的,
翟忍冬的好细致入微,
根本让人防不胜防,
她的潜意识可能早就已经开始偏向翟忍冬了,只是这方面的经验匮乏,
无法对号入座,更因为有辛明萱在前面死死挡着,
她过不去,就没办法往深处想,直到现在,翟忍冬的一句话让她豁然开朗。
吃醋。
对了,如果她只是单纯站在朋友的角度贪翟忍冬的好,翟忍冬现在用到的词会是嫉妒、羡慕,而不是吃醋。
她就是在意了。
只是可惜,她在意了的这个人心裏有别人。
为她,她急得命都不要才会站在这裏。
意识到这点,在纪砚清心裏反覆出现过的酸、疼、异样一股全脑涌过来,想要将她淹没。
她怎么会允许。
昨晚,翟忍冬那声“有种,你永远都不要承认”已经扒过一次她的骄傲,她不能再把做人最起码的道德也输在她手裏——在意有女朋友的朋友,这个人对她很好。
纪砚清抱着双臂,下巴微抬,冷声说:“翟忍冬,你是不是把我说过的话全都忘干凈了?”
翟忍冬垂视的眼裏有喜悦的光微微闪动:“什么话?”
纪砚清走近一步,自下而上看着翟忍冬的时候也丝毫不影响她的高傲:“果然是忘了,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我是同性恋,但不是是个女人,我就会想和她发生点什么。”
纪砚清仰着头,被头顶刺亮的光一照,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点问题:疼。
但是还好,她这辈子最擅长忍受的就是疼。
于是一如往常的轻笑在楼梯间响起,又被从楼下快速逼近的脚步声骤然打乱。
来人看到翟忍冬猛地一楞,快步过来扶她:“你的情况我都听说了,好好回去休息,明萱那儿有我。”
翟忍冬脸上没什么血色,喜悦散去后的深黑目光紧随着带了一身傲气从自己旁边经过的纪砚清。
半晌,纪砚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她的提醒还言犹在耳。
翟忍冬扶住楼梯扶手的手握紧,对来人说:“我没事。”
来人是杂货铺的任姐。
因着翟忍冬带辛明萱去任姐店裏买过几次东西,任姐认得她,后来无意知道她的故事,对她心疼又佩服,经常在进货的时候买些好东西给她。
这样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起来。
今早任姐去县城赶集,在路上遇到受伤的辛明萱,赶紧把她送来医院,之后按照她交代的,去报警,接郭大姐。等她再回来医院,辛明萱已经做完手术醒了过来,身体各项指标合格,情绪稳定,越是这样任姐越担心——来的路上,任姐亲眼看过她失控发狂的样子。
所以任姐给藏冬打了个电话,想着翟忍冬说话能说到点上,请她过来照看辛明萱再合适不过,结果小丁告诉她翟忍冬住院了。
任姐看了眼翟忍冬额角的虚汗,轻斥:“没事什么没事,赶紧回去躺着。”
任姐要扶翟忍冬上楼。
翟忍冬抬了一下手拒绝:“不看一眼辛姐,我不放心。”
任姐皱眉,迟疑了几秒,说:“那就快去快回。”
任姐扶着翟忍冬下楼,虚浮的脚步一声声全进了站在墻边没有走远的纪砚清耳朵裏。
她动了一下,肩往后抵,靠着冷冰冰的墻壁。
在意一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天天被温水浇灌,怎么都要开出一两多野花,拔掉就好了。
野花而已,根不深,拔起来轻而易举。
只是她註定要辜负翟忍冬的那些好了,没人会跟一个因为私自动心就对自己做出那种事的人做朋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她拔掉那些野花之后的内心会有多贫瘠。
那是她生来就带着的命,该她受着。
就是,怎么做,才能让翟忍冬忘了那些私心带过去的伤害。
她人真挺好的,就算一次两次扒过她的骄傲,她也还是希望她往后好好的。
纪砚清盯着对面的墻看了很久,最后视野裏只剩大片的白,透着几个刺眼的光圈。她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掌根的水痕抹进口袋,转身下楼,离开了医院。
————
翟忍冬走得慢,和任姐过来的监护室的时候,护士刚给辛明萱推完针从裏面出来。
看到两人,护士不高兴地说:“病人刚才突然情绪激动,差点扯裂伤口,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作为家属,既然来陪护了就上点心。”
任姐急声问:“现在怎么样?”
护士:“打完针睡着了。”
护士提了一下口罩,看向穿着病号服的翟忍冬:“你是几楼的?”
翟忍冬:“四楼。”
护士:“先回去吧,她今天晚上不会再醒了。”
翟忍冬说了声“谢谢”,透过玻璃窗看向病床上的辛明萱。
“辛姐怎么弄成这样的?”翟忍冬问。
任姐嘆了口气:“一开始是找那个郭大姐的女儿,找到了,但她养父母很警觉,连夜带着她跑路。他们是本地人,知道哪儿好躲难走,故意带着明萱绕圈,但好在最后追到了,孩子也愿意见郭大姐,和她谈谈后面的事。”
任姐说到这裏,抬手捏了一下翟忍冬的肩膀说:“虽然只是其中一个孩子,但足够郭大姐打起精神继续生活。忍冬,你又做了件好事。”
翟忍冬说:“人是辛姐找到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任姐看翟忍冬一眼,继续往下说:“出问题是在回来的路上,明萱说她遇到那伙人了。”
翟忍冬目光一顿,转头看向任姐:“拐辛姐妹妹那伙人?”
任姐:“嗯。”
辛明萱的事翟忍冬很清楚,她有一个妹,比她小两个月,一开始是她高中学校的同班同学,后来她爸离婚再结,后妈把她同学带过来成了她妹。
辛明萱爱自己母亲,恨只会喝酒打牌的爸,连带的对那个后妈和没什么错的妹也看不顺眼,没少在家裏学校跟她过不去。
但对方是个寡言面冷却心好的人,会给晚回去的辛明萱留灯留门,给偏科的她总结考试重点,给罚站的她手裏塞巧克力,给体育课上得满头大汗的她一瓶冰水,给生了病缩在床上哭的她一整夜的陪伴。辛明萱被爷爷拒绝一起生活崩溃大哭的时候,对方在旁边陪着,说“我妈跑了,我没亲人了,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一直陪着你”;辛明萱看到她爸为了打牌卖她妈陪嫁和他大打出手的时候,对方拉开她,一板凳把她爸打进了医院。
那一板凳,她爸后来只要喝了酒就会加倍还回去。
她哥表白不成,跟在后面有样学样。
这些都是辛明萱有一天突然接到邻居的电话,说她爸她哥快把那个人打死的时候才知道的。
辛明萱立刻从学校往回跑,还是只看到了地上的血和一个摔烂了的圣诞礼物。
是那个人攒了半年钱买给辛明萱的。
辛明萱说她就是在那一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那个人的,但不论她是疯了一样掐着她哥的脖子,还是拿刀砍他爸都只得到了一个答案:那个人跑了。
跑去哪裏辛明萱不知道,她在那座城裏兜兜转转一整年,高考都结束了,还是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那个人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几年后,辛明萱大学毕业,去了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因为表现出色,工资和职位一升再升,可她却在第三年毅然辞职。
翟忍冬问过原因,她说从一个人贩子嘴裏听到了那个人的消息。
之后,辛明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打拐上,从一个人孤军奋战到现在十五人的团队,她们分散在全国各地,让很多家庭重聚,包括即将和女儿见面的郭大姐,但辛明萱真正想找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消息。
翟忍冬知道那种盼了一件事很久,终于要得偿所愿时失控疯狂的心情,就像她突然遇见纪砚清,她们的行为、理智全都会大打折扣,失去该有的冷静。
翟忍冬看着辛明萱说:“辛姐太着急了?”
任姐:“嗯,明萱和人贩子打交道十几年,不会轻易受伤,这次完全是她不够冷静。”
任姐嘆了口气:“希望、失望,明天醒来不知道明萱会是什么样子。”
翟忍冬没接话。她大概知道,应该和从纪砚清口中听到“骆绪”后的她一样,发一场疯,然后变本加厉。
两人沈默着看了辛明萱一会儿,任姐扶着翟忍冬上楼。
病房裏的其他两个人已经睡了,黎婧正缩在翟忍冬床尾打盹。
纪砚清不在。
翟忍冬在门口顿了一下,让任姐去陪辛明萱,自己走进来上床,躺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纪砚清打电话。
能打通,但没人接。
翟忍冬踢了脚已经睡迷糊的黎婧。
黎婧惊醒:“怎么了?哪裏不舒服?”
翟忍冬靠在床头,说:“纪砚清去哪儿了?”
黎婧打了个哈欠,困顿地说:“回藏冬了啊。”
回藏冬有近三个小时的车程,纪砚清现在肯定还在路上,那手机只会车上——在纪砚清包裏或者口袋裏,离得很近,但没有人接。
被她那句“吃醋”惹恼了?
翟忍冬回忆着楼梯上,她一语挑破那秒,纪砚清脸上的表情——愤怒、微惊、自嘲,然后顺从。
这个反应明明白白就是被她那句话戳中了。
存在,才会被戳中,情绪最后的落脚点才会是顺从。
可几秒后,她再次提醒她,她不是是个女人,就会想和她发生点什么的时候,又看不出来丝毫异样。
她会错意了?
翟忍冬握着手机走神。
黎婧精神一上来,隔着被子拍拍翟忍冬说:“老板,纪老师留了张银行卡给我。”
黎婧拉开口袋上的拉链,拿出卡给翟忍冬看:“纪老师说给你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买什么,让我不用省着花,还说出院了给她打电话,她过来接。”
黎婧忍不住感慨:“纪老师真的好好啊。”
翟忍冬的视线定格在黎婧手中那张卡上,过了几秒,问:“昨天是纪砚清发现我晕倒的?”
“对啊。”黎婧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说:“纪老师直接抱着你下来敲我的门,我都快吓死了。”
翟忍冬:“她呢?”
黎婧:“昂?她什么?”
翟忍冬:“她有没有紧张。”
黎婧想了想:“没註意,过来路上我光顾着哭了。”
翟忍冬不说话,深色的眼珠钉在黎婧身上。
黎婧莫名觉得脖子有点凉。她抬手摸了摸,把拉链拉到最头,说:“应该很紧张,不然也不会坐你床边一整晚都不睡,哦对了!”
黎婧突然往前一趴,手指着翟忍冬的下巴说:“早上我买饭回来,看到纪老师摸你这儿了。”
翟忍冬眼睫轻闪,问:“怎么摸的?”
黎婧坐回去,盘着腿抱着胸,老神在在地说:“像你以前坐店门口摸小羊,特随意,特霸气,特阴沈。”
三个“特”后的形容词没什么直接关系。
翟忍冬想象着那一幕,半晌,点开微信。
离医院不远的小卖部,纪砚清付了买烟的,拿着手机往出走。
突然听到微信提示音,她顿了一下,从口袋裏拿出手机。
……不是黎婧。
忍冬:【你早上是不是动我脖子了?】
纪砚清的表情一秒变凉。
她现在对“动”、“碰”这些字眼很敏感,像被道德感绑了扔在火上烤油裏煎,再加上“翟忍冬”几个字就更不得了,尤其还是被她点破真实的心思之后。
可翟忍冬到好,主动带着“我的脖子”找上来。
纪砚清打开车门坐上来,靠了两秒,把手机砸进副驾,去口袋裏摸打火机。
蓝色火焰亮了又灭。
纪砚清吸了口夹在唇边的烟。
很烈,也很劣。
烟味刚一入喉,纪砚清就被刺激得眉头紧蹙,剧烈咳嗽。她不信邪,继续抽,抽完继续咳,反覆多次之后,纪砚清额头抵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这是她第一次抽烟,和学跳舞一样,带着一身抗拒做到了游刃有余,同样也和跳舞一样,体会到的只有痛苦。
纪砚清睁着眼睛,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腿上砸,不知道是生理不适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