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砰!”
翟忍冬的脊背撞上护栏。
护栏只起隔离作用,
没有固定在地面上。
翟忍冬和被她拉回来的郭大姐撞上去后跟着护栏一起向后摔,身体砸在坚硬的金属上。
一瞬间的疼痛袭来,翟忍冬抿了一下唇,立刻起身,
把失心一样神情呆滞的郭大姐背在背上,
对已经跑过来的小邱说:“把郭大姐的东西捡一捡,
那裏面有她和女儿的合照。”
小邱眼裏只有翟忍冬,
跟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过来要看她的情况。
翟忍冬说:“去捡东西。”
越短的话越有分量。
小邱一顿,
咬着牙快步去捡东西。
翟忍冬避着车流,把郭大姐背到路边。
晚几步出来的警察立刻过来帮忙,后面还跟着一对年过半百的局促男女,
应该就是郭大姐女儿的养父母。
郭大姐靠在其中一位女警身上,两眼无神:“她为什么不见我?我是她妈,
我找了她八年,
八年啊……”
“我不信!”
郭大姐突然大喊,推开女警就要再次往马路上跑。
“我要去找她,
我不信她不想见我!就是他们反悔,不让她来!”
女警这次有防备,
眼疾手快地把郭大姐拉回来,大声道:“我们安排人去接了,
你很快就能见到她!”
郭大姐听不见似得疯狂往前扑,
嘴裏反覆说着她不信。
翟忍冬看了几秒,
抬手扯下围巾递给小邱。
小邱错愕:“你已经救了她一次了!”
翟忍冬转头看向小邱,
眼神和表情都很静:“拿还是不拿?”
小邱执拗得不肯接。
翟忍冬直接扔在地上。
翟忍冬今天围的围巾是刘姐给她打的,大红色。
郭大姐女儿被拐那天在过周岁宴,
也穿着大红色,这个色对郭大姐来说既是希望,
也是刺激,分情况。
眼下的情况显然是后者,所以翟忍冬不能围着。
翟忍冬快步往郭大姐旁边走。
郭大姐依旧回不了神,手抓在女警脸上,满是污垢的指甲裏立刻有了血。
旁边的男警见此,直接拿出手铐,准备强行制服郭大姐。
翟忍冬在他们动手之前攥住郭大姐的左臂,另一手捏着肩膀,用寸劲儿往下一拖。
“咔。”
郭大姐脱臼的胳膊像是掉了一样挂在肩上,一剎那的剧痛让她定格,神情呆滞地看了翟忍冬很久,才像是有了意识一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痛哭着靠在翟忍冬身上。
旁边两个男警几乎看呆。
翟忍冬说:“习惯性脱臼。”
男警:“你就直接给卸下来了?!”
男警声音高得像呵斥。
翟忍冬抬眼从他脸上扫过,没说话。
习惯性脱臼是郭大姐自己告诉翟忍冬的。她找女儿八年,精神受尽折磨,很容易失控说出不该说的话,或者像今天这样回不了神,所以她很早就把习惯性脱臼的事告诉了翟忍冬,说如果有万一,脱臼的疼能让她清醒。她说自己现在可能丑可能老,但还是想保留着最起码的人样,不然女儿见到她也不敢认她。
翟忍冬今天照着她的话办了。
办完之后依旧攥着她那条胳膊,按摩上臂,移到下臂,缓缓上提,内旋,感觉到了轻微的弹跳。
翟忍冬把郭大姐已经覆位了的胳膊放回去,说:“你女儿接来了。”
郭大姐一楞,迅速转身往过看。
一个和她有三分相似的女孩子站在警车旁边,眼神闪躲,浑身紧绷。
郭大姐一喜,抬脚就往过走。
女孩儿下意识往后退。
这一本能的反应让郭大姐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女警快步走到女孩儿面前,扶着她的脊背说:“别害怕,她是你亲生母亲。”
女孩儿咬唇不语。
男警说:“先进去。”
一行人三三两两往警局裏走。
翟忍冬余光扫了眼已经把她的围巾捡起来的小邱,跟在最后。
一进来,男警就安排着,想让三方坐下来,面对面谈。
翟忍冬看了眼面色发白的女孩儿,说:“我和她聊聊。”
男警冷脸:“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女警是上次给翟忍冬做笔录的人之一,听到这话快速说:“翟老板为人很好,让她试试吧。”
男警:“她有调解经验?”
女警:“我们有,可我们都聊了一上午了,有结果?”
男警吃瘪,对翟忍冬说:“跟我过来。”
几分钟后,警局会议室。
翟忍冬和郭大姐女儿分坐两侧,一个紧张得手脚不知道怎么放,一个靠着椅子,神色平淡。
“为什么不见她?”翟忍冬开门见山。
女孩儿迅速看她一眼,嘴唇在颤:“不知道怎么见。”
“她是你亲妈。”
“我知道,可是……”
女孩儿欲言又止,眼底泛起了红。
翟忍冬说:“可是什么?”
女孩儿无措地攥着衣角,嗫嚅道:“我已经不记得她了,我现在有一个妈妈,她对我很好。”
“两个人疼你不是更好?”
“我,我……”
女孩儿低着头小声啜泣。
翟忍冬说:“只是多一个人无条件对你好而已,又不用你选,你为难什么?”
女孩儿的眼泪掉下来。
桌上就有纸,翟忍冬没递,纹丝不动地靠在椅子裏,眼睛被没关的投影仪刺得发疼。
会议室裏陷入沈默。
半晌,翟忍冬的声音突如其来。
“你知道没妈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
女孩儿缩了一下,不解地抬头。
翟忍冬说:“什么都要靠自己,委屈藏着,想哭憋着,疼了忍着,受伤撑着,高兴了不过是吃面的时候少嚼两口,逢年过节是房间裏多了一道电视声,明明有住的地方身边有很多人却每天都觉得自己四海为家,出去了从来不着急回,也不在乎这次出去还能不能回……”
翟忍冬搭在椅子扶手的右手握了一下,垂在身上:“压力和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往上摞,等哪天扛不住了,想死都没人拉着。”
翟忍冬淡淡的声音落地如惊雷。
女孩儿满脸惊愕。
翟忍冬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怕吗?怕为什么不趁机给自己双倍的保障?”
女孩儿嘴唇一抖,大声哭了出来。
翟忍冬直起身体,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说:“她找了你八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爱你。”
女孩儿哽咽得说不出一句整话:“我,我不能,因为害,怕就去认她。”
翟忍冬:“那就爱她。”
女孩儿:“可是,我真的,不记得,她,了,一点,都,不记得。”
翟忍冬:“不记得才要给她机会。和你有关的记忆全在她脑子裏,你给她机会了,她才能有机会让你想起来她是谁。”
女孩儿醍醐灌顶,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翟忍冬一动不动地看着,右腕上丑陋的陈年旧伤疤一阵阵泛着疼。
————
翟忍冬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小邱还在雪地裏站着,怀裏抱着她的围巾,肩上头上全都是雪。
看到翟忍冬,小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猝然停住。
这个反应丝毫不符合她带刺的性格。
翟忍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拿围巾。
一点雪都没沾。
翟忍冬低头围上,说:“饿不饿?”
小邱一楞:“饿。”
翟忍冬:“开车,带你去家老店吃私房菜。”
小邱:“嗯。”
翟忍冬点得不多,但都是小邱爱吃的,重盐重辣。
翟忍冬吃不了辣,一碗面下肚就只是坐在对面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