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砚清短暂离开,并进食指。翟忍冬瞳孔微微震动,浓稠墨色一点一点化在斜进来的阳光裏。
翟忍冬睁着眼睛,能清楚看到墨色消失的过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迅速。彻底陷入整片的金色之前,她搭在膝头那只手忽然抬起来,将纪砚清的身体用力扣进怀裏,低头在她耳边说:“拒绝了。”
然后一切骤然紧绷,再慢慢静止。
纪砚清俯身在翟忍冬脸侧,回味着她那三个字。
“之前为什么不拒绝?”
“小邱没明说,我没理由提。”
“十几年都不明说的事,为什么突然就向你表白了?”
“慌了。”
“因为什么慌了?”
“你。”
翟忍冬等在嘴边一样脱口而出的话,让纪砚清有片刻停顿,过后她抬眼看着翟忍冬弥散了一层水雾的眼睛,说:“为什么因为我慌?”
翟忍冬:“我说我喜欢你。”
————
从冰川回来那天,留在阁楼裏照顾翟忍冬的只有小邱。
小邱的脾气本来就直,又偏向翟忍冬,看到她连换衣服的力气都使不出来的时候不可能不急。
“冬姐!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跑去冰川!”小邱站在卫生间门口质问。
翟忍冬只是抬手脱一件毛衣的功夫就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她弓身靠在墻上大口喘息,回应不了小邱的话。
小邱急得口不择言:“你是不是又想死?!”
“是不是?!”
小邱用力拍了一下卫生间紧闭的门:“这次不在山坡上拿刀割,跑去冰川裏自生自灭谁都发现不了是吗?!”
翟忍冬想说不是,但喉咙裏喘得根本发不声音。她撑在膝盖上手动了动,想站起来继续换衣服。
换了衣服躺下,她就能勉强缓过来一点。
不想身体刚一动就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了地上,短暂失去意识。
恢覆是在十几分钟之后。
小邱站在床边,双眼通红。
“冬姐……”
“都十一年了,天大的债你都该还完了不是吗?”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我……”
小邱微顿,用力咬了一下牙说:“我、黎婧、小丁……我们这些人的生活都是你一把一把拉回到正轨上的,你自己最后却没过得去,让我们怎么想?给你陪……”
“小邱,”翟忍冬打断,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我没想做什么。”
小邱:“那你为什么突然跑去冰川?!”
翟忍冬嘴唇轻抿,不想把那些还没有着落的事情摆出来给谁看。
小邱却执拗地盯着翟忍冬一动不动,非要一个明确答案。
对峙良久,翟忍冬如实说:“我遇到那个人了。”
小邱错愕不已:“谁?”
翟忍冬:“你知道。”
小邱脸上煞白一片:“她在哪儿?”
翟忍冬:“楼下。我故意安排她住在我楼下。”
翟忍冬说:“以前她身边有人,我喜欢她,现在没人,更喜欢她。”
翟忍冬忽略那声“骆绪”带来的刺激,只从根源裏找问题:“可你看看我这样子,我有哪一点是配得上她的?我生气矛盾,火又不能冲着她发,所以我去了冰川。那裏没人,我能冷静地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邱嘴唇在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一点声音:“怎么办?”
翟忍冬说:“她既然来了,就不能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
————
阁楼裏的对话,翟忍冬省略了,只告诉纪砚清一声“我喜欢你”。
从一开始的“你是我店裏的人”到不声不响的套路,到一次次岔开的话题,到现在明明白白的一声“我喜欢你”。
纪砚清听着,本来就被车厢裏的浓烈气氛搅乱的心跳一剎升至极点。
翟忍冬的脾气性格太不适合表白了,好像爱情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就该是沈默无语的,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话修饰,所以纪砚清本能的以为剧院门口那句日升日落就是她语言能力的全部。
刚刚那句完全出乎纪砚清的意料。
她的用词那么直白,说得那么干脆,在纪砚清的火气一路攀升,长久集聚时骤然出口,令她脚下一个踉跄,仿佛摔进春天的原野,周围有盛开的花,碧色的湖和满天星斗。
纪砚清目不转睛地盯看着翟忍冬:“再说一遍。”
翟忍冬偏头:“我喜欢你。”
纪砚清快速扫了眼翟忍冬如期变红的脖颈,把她脸拨回来:“再说。”
血气已经强势地漫过了翟忍冬的耳根,她面上依旧平静:“我喜欢你。”
纪砚清还停在深处的手指轻颤,一瞬间酸了眼眶,她硬生生憋回去,看着被她那一下轻颤弄得轻抿嘴唇的翟忍冬说:“大老板,你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这个“喜欢”很狭义。
但对于一个从小就在反问“我是不是不乖,不听话,不漂亮,不聪明,她才会走,他才会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再也不抱我,不对我笑”的人来说,这一声足够填补她心裏大部分的缺口。
她还要听:“大老板,继续说。”
翟忍冬:“我喜欢你。”
一遍接着一遍。
纪砚清用最温柔缠绵的行动回应着翟忍冬,同时敏锐地控製那个临界把时间拖得足够长,直到确定她们全都获得满足才让一切轰然而至,来势凶猛。之后,车厢裏迎来长久沈默。
纪砚清稍微放低椅背,压坐在翟忍冬腿上,然后身体前倾趴在她身上,指肚一下下蹭着她的脖子,“小邱为什么会喜欢你?”
翟忍冬紧闭的眼睛动了一下,掐头去尾:“前几年去城裏办事遇到小邱在酒店当保安,她那会儿刚成年,身边带着个花钱如流水的妹妹,吃喝都是问题,我就顺手带回来,给她开了个修车的店。她一开始只是感激我。”
纪砚清轻笑:“我们大老板果然是菩萨心肠。”
翟忍冬静了两秒,睁开眼睛:“不是。”
纪砚清:“嗯?”
翟忍冬:“我穷过,知道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感觉。我妈走了之后,我和小邱一样无亲无故。我对她好是因为感同身受,把她当亲妹。”
翟忍冬突如其来的吐露让纪砚清反应不及,她的手指在翟忍冬颈边贴了很久才移下来,一条手臂搂着她的腰,另一条从脊背斜上去,五指张开,一部分握在翟忍冬后颈,一部分托起她的头,以一个极为怜爱的动作将她整个人拥进怀裏,说:“纪老师就一个跳舞的,手裏钱不算多,但以你的花销来说,就是下半辈子躺着不动,也完全足够。”
纪砚清原本想说“我养你”,话到嘴边被喉咙裏延迟出现的胀痛堵住,忽然觉得“养”这种字放在翟忍冬身上太俗气了。
这个外冷内热的女人即使拮据也帮了那多人。
她就像初见那天,奔驰在狂风暴雪的野马,与寂静同行,但充满力量。
纪砚清抱紧她说:“大老板,今早之后你就该知道,我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