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后门那棵香樟树爬到二楼的高度,大衣和背包甩到树杈上,纵身一跃,从窗户跳进女洗手间。出门后右拐第三个房间,随便找了一件护士服换上,扣上帽子,潜入三楼尽头的疗养室。
那裏躺着一个女人。
沈睡十一年,未曾苏醒,也未曾死去。Ψ
原本,蓝家真正的二小姐也躺在这裏,只是不久前营养不良去世,留下与她一样大的,同样沈睡这么久的,苏沁。
“姐姐。”
蓝苏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上纤细的手掌,轻轻贴上脸颊。
“我来看你了。”
蓝苏本名不叫蓝苏,叫苏蓝。
单名一个“蓝”字,乃是因为当年妈妈怀她的时候,爸爸跟蓝家交好,便给她取这个名字。
苏家一共三个女儿,大女儿苏沁,二女儿苏蓝,三女儿苏小玉。
当年,苏家突发变故,父亲双亲车祸去世,她带着小玉从火海裏逃生。姐姐苏沁,和恰好来苏家玩耍的蓝家二小姐“蓝舒”双双从楼顶坠下,一睡不醒。
她用脸颊蹭弄着温暖的手背,喃喃说:
“我结婚了,她叫霍烟。虽然性格不怎么活泼,也算不上温柔,但她对我挺好的。”
“本来,我没想结婚。但是,蓝家当年毕竟收留了我们,还帮爸爸和妈妈报警。这些年也一直在支付你的医疗费用,前后做了很多事。这个恩情,还是得还。”
“就是我还是那么笨,在外面混了那么久,还是分不清好坏,别人稍微掉两颗眼泪,我就心软了,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应该很聪明,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是鬼,应该预防一切的坏心,应该像上帝那样,分辨所有的是非。可是,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看人心。他们只教我怎么认古董,怎么用刀,怎么逃跑......然后,我选择释放一次善意,所有人都开始怪我。”
“什么时候你醒了,得骂骂我,不然我永远都这么笨。姐姐,都说你跟妈妈最像,眼睛大大的,跟混血一样,你睁开眼睛,我看一下好不好?”
寡言少语的蓝苏几乎说完了一辈子的话,等到太阳一点点往西落去,漫天席地一片橙红时,她终于埋怨了一句:
“姐姐你都不理我。”
轮渡在五点半准时鸣笛,催促最后一个赶来的游客。
夕阳斜斜地挂在海平面,水波微动,浓郁的光线将轮渡的白漆铺满绯红,铺天盖地无所遁形。
轮渡朝着夕阳的方向驶去,不知是在追求光明,还是追求黑夜。
小城酒馆来了一位老客,不同于从前的不修边幅,杏色高领毛衣勾勒出修长脖颈,立挺的黑色大衣外长发松散披垂。
酒保给她留了吧臺最角落的位置,调了杯陈年不变的“苦荞星空”,待酒过三巡之后,苦涩的话终于出口。
“我感觉,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她常来这家酒馆,酒保银秋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好像从光怪陆离的世界裏长了一双慧眼,每每都能说出一两句点睛之笔。
银秋趴在吧臺的另一侧,将她的苦恼收进眼底,说:
“说明你是自由的,独立地站着,活着,不依赖,不攀附。”
蓝苏闷闷地抬头,双眸涣散:“可所有人都讨厌我,很难受。”
昨天那两个记者的嘲讽历历在目,他们只是这个世界的缩影,无论是网络社会,还是现实世界,大概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样,嘲讽她的蠢笨、无用、弄巧成拙、自以为是。
银秋弯腰,下巴撑着吧臺,用同样的高度跟她说:
“因为喜欢你的人藏起来了。”
当晚九点,蓝苏准时返回,一身酒气。
进门的下一刻,霍烟收到保镖的信息,上面记录了蓝苏一整日的行程,和一句结语。
【未发现可疑人员,老宅和
蓝家均未出手】
于是放心,轮椅缓缓驶向门口。那裏,蓝苏偏偏倒倒地被艾厘和小兰一左一右掺着,看到面前的轮椅人,一切似乎都寻到出口一般,麻袋般的身体腾地就扑了过去。
“蓝小姐!”
“哎呀!”
艾厘跟小兰同时发出惊呼。
霍烟眼明手快地锁定轮椅,蝴蝶般的身子撞到她身上,酒香扑鼻而来,一缕长发挂上镜框,随着蓝苏坐到地上缓缓滑落,掠过鼻梁、撩拨嘴唇,被静电吸附在毛衣上。
低头,在不省人事的边缘游离的人侧向跪坐在地,脑袋枕着她的大腿,两手向上攀附,胡乱抓着她的胳膊,却因无力向下滑落,霍烟不得不反抓住她的小臂。
“霍烟......”
被酒精烧昏的脑袋抬起,眼眸在凌乱的发丝中反射涣散的目光。
“你是不是也讨厌我?”
她问霍烟,如三月的蝶腊月的雨,一个渺小无助,一个卑微无声,却无尽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