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水果店老板。”
“楼上301的房客。”
林春晖在别人的口中有过无数种代称,却从未有人为这代称冠以重要的身份或者郑重的言辞。没有人觉得他特别、他重要、他需要被好好介绍。
“你要买什么来着?那木瓜是吗?拿个袋子装呗……”
那天林春晖浑浑噩噩地送走了二人,规规矩矩地让他们扫码、付账,没有多余的所谓的熟人折扣,也没有客套地让着说尽管拿走吃。他就像对待每天走进来的无数人一样,完成这单生意。
但是他没有跟他们说那句对别的顾客必定要说的“以后常来。”
有的顾客只是偶然间经过,本就不住这裏,光顾过这裏一次就绝不会再来,或许他会夸一句你家水果挺实惠,但这点好感依然阻挡不了他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只光顾离家比较近的水果店。
林春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晚上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裏的自己,突然註意到了自己二十多年来从未註意过的眉毛。眉毛长得很野生,几乎没什么形状。林春晖找到一个小刀片,想把那长得杂乱的地方刮掉,兴许会看着更得体一些。没成想手笨的像脚,一个不留神,眉毛上就划出来一个口子。
找到口子的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找到口子的痛也以眼泪的形式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谭明铠没想进来,楼上也有卫生间,只是在路过的时候,他看到了佝偻在水池前呜咽着的林春晖,他顿了顿脚步,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林春晖哭了好一会儿才註意到身边来人了,慌忙抹着脸上的泪水,然后才敢抬起头。
谭明铠忽略了他满是泪痕的脸,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一下他眉毛上的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出来,给你处理一下。”
林春晖不敢吸鼻子,即使他早已被发现是在偷偷哭泣。只能低着头,默默跟着谭明铠坐到了沙发上。谭明铠拿来医药箱,上手处理。用棉签蘸着酒精清理了伤口,
“嘶——”酒精蛰得林春晖猛得一痛。谭明铠停了一下,再继续时,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
放在平常,他必定是要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忍着”。但今天居然温柔了不少。林春晖放心吸了吸鼻子,一股委屈感油然而生。谭明铠从头到尾什么也没问,只是处理好了伤口,最后贴上了一块纱布。
“创可贴就行了。”林春晖得声音囔囔的,气息不通地说道。
“撕得时候连带着撕下一片眉毛?”谭明铠挑了挑眉,回答道。
林春晖低下头不说话了。
“谢谢你,老谭。”过了一会儿他说。
“刚刚用刀片刮眉毛了?”
“嗯……觉得有点乱,想修修。”
“会修吗?”谭明铠又问。
“……不会,那刀片用不成。”
“然后给自己刮哭了?”
林春晖小声道:“疼的……”
谭明铠静默地看着林春晖,那眼神林春晖看不懂,只感觉对方好像看穿了自己的所有。他在谭明铠的註视下局促不安。
“不会用的东西不要随便拿起来对着自己。尤其是锋利的,掌控不了就不要碰,”他收拾着医药箱,“不然只会划伤自己,怎么都疼不到别人身上。”
这话像是在说刚刚,又像是在说别的,林春晖再度沈默了,这次沈默了好久。直到谭明铠放了医药箱又回来,他才平静地回答道:“不会了。”
“什么?”
“不会碰了。”林春晖垂着眼,又重覆了一次。
谭明铠用塑料手套垫着抬起林春晖的脸,端详道:“眉毛长得挺好的,浓眉小眼,很精神。”林春晖不自在地扭头,脱离了谭明铠的桎梏。“想修整齐一些也不错,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欢,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去改变自己。”
“你确是没别人颜值高,没别人气质好,没别人品味好,没别人性格好,但是如果你变得跟别人一样好看,跟别人有一样的气质,跟别人一样的品味,跟别人一样温柔,那么请问,你到底是你还是别人?这个世上还有林春晖吗?不全是覆制粘贴的人?这样的你即便为别人所喜,他喜欢的也不是你林春晖,是个人设,只要满足这个人设,谁都行。”
“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格这个说法吗?这是人跟ai的最大区别,因为你有思想、有性格、有脾气,有不同于别人的兴趣爱好,有习惯和毛病,所以你才是你,你所吸引到的才必定是真的喜欢你的人。”
“然而我并没有吸引到任何人。”林春晖自嘲地说。
谭明铠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你才多大,急什么。”然后离开上了楼,“我的话好好想想。”
林春晖坐在沙发上抱起膝盖,一直坐到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