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有点蠢,脸蛋发红。
果然,片刻后,一声嗤笑传过来。
周烬没接话,电话那头是呼呼的风声。
孟夏攥着手机,靠着一排货架蹲下,眼前重重迭迭,都是那几双破头开胶的鞋。
她的胃裏翻江倒海,这个点店裏没什么人,店员在后面点货,那几道脚步声反反覆覆地在她的耳边响。
还有从前的很多道脚步声。
许多情绪涌上来,将她一寸寸地淹没。
她必须说些什么,才能转移那些不断翻涌的情绪。
孟夏抿了下唇,小声地背蜀道难。
周五的课上刚默写过,即便她集中不了註意力,也能凭本能背出来。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1】
电话那头没吭声,大概是没有在听了。
“刚才那些人就那么跟着我,我以为逃不掉了。”
背完一首诗,她的情绪平缓了一些。
“当时在b市的时候,我也被人跟踪过,我妈妈之前发过的一张合照上,我穿着校服,他们找到了我的学校,跟着去了我家,第二天,门外被人泼了油漆。”
周烬垂着眼睛,看了眼兜口发亮的屏幕。
这是刺猬第一次露出柔软的肚皮。
她说得很快,很急,不像等人回答的模样,这些话应该不是讲给他听的。
他的舌尖顶了下左边脸颊,没说话。
她还在继续说:
“我有点害怕,周烬。”
摩托呲啦一声停下,周烬摘了头盔:
“怕个屁,老子不是来了吗”
孟夏抬起眼睛,一眼就看到停在外面的摩托车。
周烬的摩托是银红色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张扬。
他走进来,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难得说话没带刺。
“没事”
“嗯。”
“那帮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
周烬皱眉,习惯性摸烟,兜裏是空的。
最后他摸出粒薄荷糖咬在嘴裏:
“走,送你回去。”
孟夏的脸色惨白,憋着泪,又蹲回去,死活不敢回家。
老房子只有她一个人,要是那些人没走远,或许还会回去。
周烬看了眼表,没什么章法地把她散乱的头发往耳后一别,踢了踢她的校服裤子:
“起来。”
少女站起来,警惕地跟着他,像是怕他突然反悔,把她丢下。
比他餵的那只没家可归的小野猫强不了多少。
最后,他冷着脸把人带去了网吧。
这几天,周烬告诉了自己无数遍,不能再沈溺了。
可是那双眼雾蒙蒙地看过来,他的那些恶言恶语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有时候挺想扒开她那层皮,看看裏头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网吧裏大都是过去通宵的小年轻,泡面味混着烟草味,乱糟糟的。
孟夏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网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满十八了”
周烬一撞她的胳膊肘:
“身份证。”
孟夏有些发懵地把身份证翻出来,网管看了一眼,又笑着看周烬:
“烬哥,这谁啊”
他跟周烬熟,平时没见他身边跟过什么女的,这还是头一次。
周烬睨她一眼,突然想起那句估计这辈子也听不见第二回的哥。
他把身份证拿回来,扔回孟夏怀裏:
“我妹。”
孟夏张了张口。
周烬这个人睚眦必报,估计是记着那通电话的事。
她小声说:
“对不起。”
周烬盯着她,漆黑的眼渐渐冷下来,变得锋利。
网管上下看了一圈孟夏:
“你妹挺漂亮。”
周烬把人往后一扯,挺凶:
“瞎看什么她脸皮薄,吓哭找你”
孟夏被他拽了进去。
周烬的那帮狐朋狗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刚才烬哥不响地扔下一帮人,就是为了这姑娘
但是人是真好看,一帮人的眼神都发直。
孟夏抿了抿唇,明显拘谨。
周烬拎着领子,把人往边上的包间一丢,坐回一帮狐朋狗友中间。
他从前不想把那些堕落给她看,现在无所谓。
她早看清他是什么鬼样子挺好。
一帮人又开了一局,周烬打得比谁都猛,像是憋着什么劲。
一局打完,力子点了根烟。
周烬踢他一脚:
“外边抽去,熏得慌。”
力子一楞,一句卧槽憋在嘴裏。
烬哥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咬着烟往外走,路过包间时,忍不住往裏瞄了一眼。
少女低着头,安静地在看一本书,跟包厢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宁静,美好。
力子没敢多看。
难怪烬哥护得跟什么似的。
这算是哪门子的妹妹。
他又走了几步,碰上同样被赶出来的阿华。
阿华点着打火机:
“烬哥今儿晚上怎么跟吃火药了似的”
力子搭住他的肩膀,朝包间指了指。
阿华恍然大悟:
“是嫂子”
力子:
“嫂子个屁。”
没看见烬哥的脸色,臭得跟什么似的。
————————
【1】出自《蜀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