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她干不了活,没有工分,就会吃闲饭,大队每个月还给她发着低保,已经够意思了!是她自己脾气犟,非要搬到山裏,难不成,让我们把自家屋子腾出来给她住,我们全家人,都来大队办打地铺吗?”
叶龄仙冷脸:“秦奶奶搬到山裏,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晚辈给她气受?大队闲置的民房那么多,用不着你们打地铺。只要你们修改族谱,把‘秦婵君’三个字添上去,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姑奶奶,给她养老送终就行!”
叶龄仙听王大婶说过,秦奶奶当年带着积蓄回来,是想认祖归宗,永远和母亲在一起的。可她母亲去世后,秦家的后人翻了脸,根本不认这回事。秦奶奶带来的钱,也都被他们巧立名目花光了。
这事儿说出去毕竟不光彩,高玉梅恼羞成怒,又要骂街,却被丈夫秦金贵冷哼一声,抬手制止了。
秦金贵毕竟是个小组长,还是治保主任,因为要面子,说话倒也讲理。
他开口:“叶知青,我爷爷当年卖我大姑这事儿,秦家人都知道。不是我不尊重她老人家,大姑要是想认祖归宗,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这方圆百裏,有一半的秦家人同意,大家按个手印,我秦金贵自然不敢拦着,到时候一定亲自上山,把我大姑回来。”
这话说得轻巧,方圆百裏四五个村子,光姓秦的就有上千人。他们十有八、九没读过什么书,满脑子封建思想。秦金贵就是看准了他们不会同意,才故意这么说的。
秦金贵这个笑面虎,把自己的责任摘出来。叶龄仙碰了个软钉子,偏偏无计可施。
秦金贵虚伪一笑,带着老婆回去了。
刘爱芳也无奈,“叶知青,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你说话,认祖归宗,他们说怕坏了风水。王支书当初办扫盲班,针对这点,每次都批评秦家人。结果呢,他们到现在也没改。这事啊,还得慢慢来。”
叶龄仙心裏着急,他们可以等,但是秦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继续等了。
离开大队办,叶龄仙回了趟女知青点。她打算换套衣服,再去学校,继续等程殊墨。
因为秦金贵的话,她一直无精打采,偏偏在宿舍,还有人故意给她添堵。
李青荷午饭都没吃,等了一下午,这会儿看见叶龄仙回来,一双眼睛红得快要瞪出血。
“叶龄仙,我李青荷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和程知青处对象,现在都快结婚了,还要瞒着我?”
叶龄仙心情不好,没打算迁就李青荷,平静道:“我没有故意隐瞒谁,不管是处对象还是结婚,都是今天才做的决定。”
“所以,传言都是真的?你们俩真的在……在一起了?”李青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叶龄仙反问:“青荷,如果我没有记错,两个月前,我问过你和程殊墨的关系。你跟我说,你绝对不会看上他。那现在,你流这个眼泪,是想祝福我吗?”
像是被揭穿什么,李青荷又羞又怒,“我不会祝福你,我是看不起你,程殊墨是个二流子,你们处对象就是出格,无耻!你们要是真结婚,你就不配留在老树湾,也不配住在宿舍裏!”
“青荷,没有人会永远留在老树湾,包括你。”
叶龄仙懒得继续掰扯,收拾东西就走。
李青荷却追出来。
“叶龄仙,真正不配的人是你!你以为,程殊墨那样的高知家庭,会允许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进门吗!”
李青荷把这句话吼出来,两个人都楞住了。
叶龄仙眼睛也红了。
“青荷,原来,这才是你最真实的想法。不管我们曾经多要好,你也从来没有真正拿我当朋友看过,在你心裏,只要我唱一天戏,就永远是下九流,对吗?”
“龄龄,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龄仙打断她,“可惜,不管你怎么说,我是好是坏,是高贵还是低贱,只有我能定义我自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以后请叫我叶知青,别再叫我龄龄。”
叶龄仙说完,毅然离开宿舍,没有再回头。
无论叶龄仙表现的有多潇洒,李青荷的话,还是在她心裏产生了影响。
她不知道,自己和李青荷闹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她把事情看得太透,还是因为她心存芥蒂,没有办法再真正相信一个人呢。
傍晚,叶龄仙看不进书,猜测这会儿程殊墨应该已经回来了,索性出了学校,去了一趟男知青点。
男知青点,位于大石桥对面,一栋双联排的老式民宿裏。
叶龄仙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傻气,还真像刘主任说的那样,像个到处找老公的小媳妇儿?
叶龄仙想折回去,有几个眼尖的男知青,已经发现了她。
知青点迅速爆发出一阵哄闹,紧接着,一个个男知青鱼贯而出。他们看见叶龄仙,大大方方敬礼打招呼——
“嫂子好!”
“弟妹好!”
叶龄仙:“……!!”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喜讯,这下他们不结婚很难收场。
吴俊和猴子嘴裏也含着什么,呜呜囔囔说,“嫂子,我们程哥刚回来,他在裏面等你呢!”
说着,这些人像是怕挨打,一溜烟跑开了。
叶龄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殊墨最后走出来。他奔波了一天,脸上的汗也没来得及擦,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叶龄仙感觉到,手心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颗用半透明的红色塑料纸包裹着的水晶硬糖。红色糖纸上,还印着一个大大的、金黄色的“囍”字。
刚刚那帮男知青,嘴裏吃的就是这个,难怪一个个激动、兴奋成这样。真是幼稚啊,想想他们也不过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大孩子。
不过,连喜糖都发了,这回可真是照告天下了。
“好了,讨人嫌的都走了,快跟我进来。”
程殊墨笑着邀请。
这还是叶龄仙第一次,走进男知青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