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清池巅应当是仙君清修之地？”
林琪有些诧异，顾雪嵘出现在演武场就已经在他意料之外了，甚至还帮自己解了围，如今更是主动邀请自己去清池巅，好像是知道自己的窘境，特地来帮自己解围似的。
顾雪嵘笑道：“有何不可，不过是一潭池水罢了。”
“好呀，多谢仙君邀请，久闻清池巅的美景，今夜终于得以一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琪顺势挣脱了被林子清紧紧握住的手腕，语调欢快地应道。
林子清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差，眼见师兄就要被顾雪嵘拐骗走了，自己既打不过他，在他的地盘上也毫无优势，就连师兄也欢欢喜喜地马上准备要去，而他只能握紧手中的剑，却无力阻拦。
林琪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想起落在自己身后的林子清，转头笑道：“师弟先回去休息吧，我去去就回。”
林子清咬牙挤出“师兄”两个字后，林琪便已经随着顾雪嵘走远了，只留下林子清一人站在原地，楞了片刻后才恨恨地摔了手中的剑。
顾雪嵘的眼神没有完全落在林子清身上过，却像是早已看清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善解人意地问道：“你和师弟之间有些小误会？需要我帮忙吗？”
林琪下意识地摇头，却突然止住，若是……以顾雪嵘的修为，应当能帮他解了手腕上的束缚吧。
只是……
林琪犹豫片刻，觉得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密切到可以帮忙的地步，便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一些小麻烦而已，不用劳烦仙君插手。”
“好，”顾雪嵘轻笑一声，似乎看透了林琪心中所想，但他最终只是道：“解决不了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林琪点头答允，转而问道：“仙君怎么忽然想起去演武场了？”
按理说……作为一宗的少主，他应当在清池巅修炼，或者是在为宗内事务忙碌？就算是赏月，应当也不会特地去半山腰的演武场吧，那裏的景色也完全不能和清池巅相比吧。
顾雪嵘沈吟片刻，没有立即出声，意犹未尽的表情，仿佛是在回忆些什么。
寂静的山路上，只能听见两人沙沙的脚步声，一人修为深厚，脚步声近乎于无，节奏均匀，另一人脚步声则要凌乱许多，修为也稍逊一筹。
片刻后，顾雪嵘轻笑了一声，淡淡开口，话锋一转：“如此月色，待会共饮一杯可好？”
林琪还思索着顾雪嵘来演武场的缘由，突然又被邀请共饮，思绪猛然顿住，转头看向身侧的顾雪嵘，脸上下意识显露出极其诧异的神情。
“怎么？”
顾雪嵘轻声问道，像是怕划破了此时如水的月色。
林琪摇摇头，有些纠结地权衡起来。
不过反正顾雪嵘比自己修为高，若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他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所以顾雪嵘大概就是单纯地想请自己喝杯酒吧……
“好。”
想清楚后，林琪点点头，嗓音依旧是少年人的清澈：“那便多谢仙君招待了。”
……
山路并不长，两人脚程很快，一刻钟后两人便走到了清池巅。
林琪目光落在坐落于山巅的清池上，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嘆。
真的是鬼斧神工！
山顶十分平坦而宽阔，而正中间便是一潭极其清澈的池水，水面静得如同一面银镜，皎洁的圆月倒映在池面上，洒下粼粼的银光。甚至池面上还蒸腾着薄薄的雾气，更显得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就连池边的一副石质桌椅都浑然天成般拙朴有趣。
林琪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靠近池边，这时他才感到蒸腾起的冷气。
原来整潭池水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小心。”顾雪嵘走到林琪身旁，极其自然地在他身前拦了一下，顺势牵住他的右手。
他註视着水面，笑着道：“这裏灵气过剩，水中极寒，贸然下水极易受寒。”
林琪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已经冷透了，只有被牵住的右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
他猛然提起警惕，这池水仿佛能摄人心魄一般，让他在没有意识时就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要溺毙于其中。
“我时常在这裏修炼，才能抵御池中的寒气。”
顾雪嵘仿若没有註意到林琪猛然变化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其中灵气有助于突破先天壁垒，只是修为不够时，承受不住，容易过溢。”
他极其自然地牵着林琪坐到池边的石凳上，石桌上还摆着一坛未开封的酒。
林琪坐定后，才慢慢从方才全身冰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石桌附近就像是突然从寒冬回到了暖春，身体慢慢暖和回来，手脚也恢覆知觉。
他轻轻吐了口气，看向眼前。
石桌旁刚巧只有两只石凳相对摆放，桌上除了那一坛酒外，还准备好了两只酒盏，就分别摆在了他和顾雪嵘的面前。
……提前准备的这么周到吗？
还是说，顾雪嵘并不是偶然碰上自己，而是刻意想带自己来这裏呢？
林琪觉得自己仿佛触及到了真相，还没想清楚，便被顾雪嵘打断了思绪。
他笑着道：“我从前常有思虑，便一人坐在池边，对着月色饮酒，一壶酒下肚，再多的思绪便都消散了，也能有一夜好眠。”
“这坛酒是我特地准备的，是桂花酿，并不烈，正合适伴着月色畅饮。”
说罢，他便轻轻拍开酒封，将其中清亮的酒液倾倒在酒盏中，然后轻轻推到林琪面前。
林琪双手捧起酒盏。
确实是上好的桂花酿，芬芳扑鼻，酒香浓郁。
顾雪嵘顺势给自己倒满一盏，右手轻轻摇晃着酒盏，将杯面对着月光，轻轻嘆了口气，片刻后又浮起笑意，极其干脆地仰头一饮而尽，双眼微瞇，脸上带着迷醉的神色。然后放回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环握住金色的酒杯，没有松开。
林琪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雪嵘，极其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双一贯冷淡无情的眼睛微微瞇起，脸上带着迷离而陶醉的神色，片刻后才睁开双眼，眼神裏写满了满足和惬意。
喝完，顾雪嵘一贯冷淡雪白的脸上才轻轻浮现起一点淡红色，就像是春日裏冰雪悄悄消融一般，连声音裏的冷意都消散了，变得柔和而亲切。
他笑着道：“如此月色，配上美酒，实在是惬意极了。一醉解千愁，古人诚不欺我。”
林琪见他直接喝完一杯，也只是稍微醉了一点，这才也端起自己身前的酒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酒香扑鼻，十分醇美。
真是好酒啊。
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口齿留香，酒液随着喉咙缓缓向下流，全身都暖和起来，身心舒畅极了。
不过几口，整杯酒便都被林琪喝了个一干二凈。
顾雪嵘看似望向月光，目露感慨，实则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林琪的一举一动个，见他整杯酒下肚，这才露出一个计策得逞的笑来。
一杯酒下肚，林琪才感觉酒意上涌，脸颊染上了粉扑扑的颜色，他忍不住嘟囔道：“好喝……这酒真好喝……”
音量逐渐降低，口齿也含混不清起来，手指慢慢变得无力，酒杯从手中逐渐滑脱，当啷一声落在石桌上，林琪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沈重，直到终于支撑不住，猛然趴倒，陷入昏睡中，呼吸间还带着醇厚的酒香。
顾雪嵘见林琪昏睡过去，才招了招手，远远走来一个和顾雪嵘长相略有相似，年纪却明显要大上许多的中年人来。
“叔父，林琪我带来了。”
“这就是天意指引我们要找的人吗。”年长者负手从月下走来，岁月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看上去是个很严厉的人，眉头间因为时常眉头紧皱而留下了抚不平的痕迹。
他缓缓走近，端详着趴伏在石桌上的林琪，静默片刻后，抬手使林琪扬起头，端详着这张年轻的脸。
确实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纵使是毫无意识地昏睡过去，都能看出眉眼间灵动的神采，应当是天道最喜欢的完美之人。
他松开手放任林琪重新滑落下去，却没想到顾雪嵘轻轻扶了一把，让林琪以一种更为舒适的姿势倚在自己的怀裏。
年长者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做，皱了皱眉，片刻后又舒展开来，故作慈祥地笑着拍了拍顾雪嵘的肩，“雪嵘这些日子辛苦了，找到天意眷顾之人，事情就好办多了。雪嵘这么多年追求的大道，也终于能实现了吧。”
受到夸奖，顾雪嵘却没有露出一丝愉快的神情，反而微微蹙眉，犹疑地开口道：“叔父……我们必须要这么做吗？”
“雪嵘，我们修士一生苦修，所求的是什么？不就是那浩浩天道吗？天道有缺，你作为当世离天道最近的人，感受应当最深吧！如今补全天道就在眼前，飞升之道即将在你我脚下展开，怎能心生退缩？”
年长者眉头紧皱地盯着顾雪嵘，语气中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说罢，他语气又骤然和缓下来，“这些年你一直都很辛苦，天道有缺，人间也不安宁，妖邪横行无忌。我们剑宗作为宗门之首，承担了许多压力。尤其是雪嵘你，这么多年奔波在山下斩妖除魔，我作为叔父，全都看在眼裏，也是心疼的很。”
“若能补全天道，不仅能遏制妖邪，还百姓一个安静的生活，更能重新打开飞升之道，一时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雪嵘，你有时候就是太心软了。”
顾雪嵘微低着头，像是顺从地听着，但却在心中微哂，
他还不知道叔父的心思。寿数有尽，若再不能飞升，他便要困死在元婴期，重归轮回了。一直急着寻找飞升之道的，其实是他自己。
顾雪嵘目光无意间落在林琪安静的睡颜上，静静地看着这张纯粹而宁静的脸，慢慢地想着。
他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吧，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的生命，註定要就此香消玉殒了。这么美的一张脸，若是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恐怕也会激起他的怜惜之情吧。
事已至此，就算是他再感嘆，也不得不如此了。
最多便是对林琪多加弥补，满足他生前的愿望，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了。
顾雪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