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殿下？
缪晟？
缪晟怎会回京了？！
前世，缪晟常陪姜重晖驻守疆北关练兵，少则几月，多则半载，但每及回京前，都会提前派人送信去国公府知会燕迟瑾。
便是燕迟瑾鲜少搭理，缪晟也未曾落下一封归信。
无一例外。
可这一世，自燕迟瑾重生已过了整整一月有余，也未等到缪晟的任何书信，缪晟又何故会在这个节骨眼一声不吭地回京？
燕迟瑾尚还存了一丝清明，他勉强抱住桌案边角，掀开眼皮，费力地将眸光聚焦至殿门前的少年。
一别两世，缪晟仍旧是记忆里的少年郎。
他显是山水迢迢，不远千里赶回盛京的，身上戎装未换，腰佩长刀，立得笔挺。
缪晟个头很高，今年方十五岁，就已要比燕迟瑾还要高大不少，身材也是练武之人特有的劲瘦结实，猿臂蜂腰，宽肩窄臀，充满力量。光那么站着，压迫感就十足。
只他踏月而来，面孔落在殿内暖烛的暗影中，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稠的雾霭，无论燕迟瑾再如何努力，竟都看不大分明。
“臣等拜见三殿下！”
诸位臣子许也是对这位三皇子的突然赴宴始料未及，一时间都还反应不过来，直到余东忠带头行礼，群臣才回过神来，齐齐叩首。
“三弟！”
缪奕快步上前，亲热地揽住缪晟肩膀，讪笑道，“你回京怎的也不告诉皇兄一声啊？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儿，定是累坏了吧！来，赶紧上座歇歇，吃些酒菜，待会儿我们兄弟一道去给父皇请安，父皇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必定开怀得紧！”
缪晟不着痕迹地避开缪奕，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侧醉伏在桌案上痴痴看他的燕迟瑾，又迅速挪开，最后落在缪奕手上执着的酒壶上，面色沉冷，“皇兄，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燕家嫡子燕迟瑾带刀赴宴，意图不轨，我正要押他下去审问呢。”
缪晟瞪向呆立在一旁的侍卫，“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不必了。皇兄，把酒给我。”
缪晟喝住侍卫，朝缪奕伸手。
缪奕一愣，将酒递给缪晟。
缪晟揭开酒壶盖儿，随后缓缓俯身，悬起手腕，静静凝望向燕迟瑾。
两人的目光陡然相接。
燕迟瑾这时，才终于能看清缪晟的脸。
缪晟肤色微深，骨相却生得英挺无俦，俊眼修眉，挺鼻薄唇，五官线条冷锐而富有攻击性。
还是回忆里的那张脸。
可隐约又跟前世不大一样了。
是哪里不一样呢？
燕迟瑾歪着脑袋，用力地眨了眨眼。
是了，缪晟看向他的眼里，一片空无，再没有前世那般的赤忱笑意。
少年的瞳仁在与他对望的那一刹，愈显深黯，犹如一汪幽泉，让燕迟瑾没来由地慌乱。
他心神一荡，恍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张了张嘴，无声地哽道，“晟郎……”
缪晟唇线紧抿。
下一刻，却倏而扬手，将半壶酒兜头泼向了燕迟瑾的脸。
湿漉的酒水顺着燕迟瑾的眉梢长睫不住滴落，生生浸透了外衫，有一些滑落到眼眶，沁得生疼，燕迟瑾茫然垂首，怔怔将那句未唤出口的晟郎咽回了喉间。
缪晟此举立时引得众臣哗然一片。
缪奕也大惊道，“三弟，你这是…？”
“让他醒醒酒。”
缪晟神色漠然，随手扔下空酒壶，“这柄短刀原是我之前落在国公府，托他捎带给我的。未曾想，他竟稀里糊涂地将刀带到了父皇的寿宴。”
缪晟拾起地上的刀，别回腰间，“既是误会一场，这人，也不必再审了。福樟，扶燕公子出去。”
“可是……”
缪奕对缪晟的解释分明颇有微词，可到底辨不出大毛病。
毕竟，这朝野上下皆知，缪晟确与那燕家大公子私交甚好，随身携着对方的刀想也合乎常理。
只这缪晟，行为肆意乖张，似也太不把他这个皇兄放在眼里。
“此次回京，我还有要事须得禀告父皇。皇兄……”
缪晟却看也不看缪奕，径直迈步出殿，头也不回，“这寿宴，我就不参加了。”
＊
“三皇子要比二皇子更得圣宠，是这宫里头心照不宣的事儿！要不是三皇子成天守在那劳什子的边疆苦地，这宫里哪儿还轮得上二皇子做主？依我说，三皇子赶紧回宫才好，他之前就总爱巴结讨好我家大公子哩，每次回京，只要得了空就朝燕府跑，三皇子若是真回来了，我们燕家好歹也能多个靠山，哪里还要像现在这般憋屈哟！”
宫墙角落处，人影寥落。
乌桃正守在国公府停放的马车前，对着众家仆们煞有介事地诉着苦水儿，直到家仆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提醒她往后看，她才猛一回头，差些吓掉了小命。
乌桃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下跪磕头，“三…三皇子！”
月夜下，少年皇子的身影就这般乍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怀中还伏了个人儿，可不正是自家公子？
燕迟瑾自被缪晟那一壶子酒泼了满脸后，就彻底醉得不省人事。被缪晟的护卫福樟搀扶时，一直扭-着身子，不安分的挣扎，又不肯迈腿，福樟只得半拖半拽地将人带出了殿。
一侧的缪晟瞟了眼福樟那双搭在燕迟瑾腰间的手，铁青着脸接过燕迟瑾自己搀住。
说来也怪，缪晟刚挨着燕迟瑾，他就立刻不乱动了，牢牢环住缪晟的胳膊，恨不能将整个身子倾到缪晟怀间才好，还一直将湿乎乎的脸朝缪晟的胸前拱，口里不断地逸出难受的闷哼。
缪晟被他缠得烦了，稍稍松了手，没成想，燕迟瑾就晕眩地直直朝前栽去，幸被缪晟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缪晟无法，只能这样抱住他走了一路，好容易才在殿外找到国公府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和一众仆子们。
缪晟面无表情地将人塞进马车，刚欲转身离开，就见丫鬟乌桃后脚也跟着往车厢钻，冷不丁地叫住她，“你做什么？”
乌桃被缪晟吓得又是一抖，支吾道，“我瞧公子一直在念叨难受，衣衫也都湿透了，想去给他解了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