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扔掉那张车票,离开火车站,她知道自己是那个永远都回不去出发地的旅人,从今以后注定了在另一段行程中越走越远。
然后她结婚了,立定心意做一个好的妻子,她知道袁振东爱她,这高大的男人有一双孩子一样的眼睛,他如此热烈地追求她,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爱的女人,是我认定的女人。新婚当晚他喝醉了,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重复又重复:“小喜,我爱你,小喜,我真爱你。”
她简直要因为自己不能彻底爱上他感到抱歉了。
她决定报答他,她知道自己是带着一个秘密的伤疤嫁给他的,那个血淋淋的伤疤至今没有愈合,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愈合,与他相比,她是不完整的。
但是这十年来,她信任他,照顾他,被他照顾,依赖他,也被他依赖,仰望他的时候,她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拥抱的时候,她又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些都是好的感情,纯粹的爱情并不能长久,闻喜觉得建立在信任与依赖的基石上的夫妻关系反而更加坚固。
可现在不行了,她几乎可以在平静中感觉到那块坚硬基石动摇与碎裂的声音。
她可以继续为他每天早起做早餐,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在餐桌上散漫无章地交谈了,他向她重复自己的行程,她无法克制地想象那些晚归背后的故事。她还可以晚上一个人安静地睡在床上等待他,但他已经不会肆无忌惮地一把将她连着被子抱起来了——因为她会突然间浑身僵硬。
不知道是因为那场久违的厨房中的欢爱,还是因为在午夜的派出所门口令人尴尬的那一幕,她的身体开始排斥自己的丈夫,她并不想这样,但那半梦半醒中流露出来的本能抗拒比什么激烈反应都伤人,有过一次之后,就连皮粗肉厚的袁振东都退缩了。
然后就是益发沉默,是的,他们彼此沉默了。每天闻喜起床准备早餐,袁振东起床,两个人默默吃完,他开车离开,她独自留守,他晚归,她已经睡去。
有一天她在做早餐的时候突然回头,发现袁振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双眉紧皱,那目光分明是恨恨的。
闻喜浑身发冷,她不想这样,她想要回他们过去的生活,但是她能够感觉到袁振东的怨恨,在最初的悔恨与弥补之后,袁振东开始恨她了。
但是为什么呢?因为她没有恰如其分地做出他想要的反应?但她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有办法,她需要时间,重建一份信任也需要时间,但他那么心急,他就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电话铃响,或许是袁振东。闻喜伸手去接,那头传来的却是闻乐的声音。
闻乐的声音满是懊恼:“姐,对不起这么晚给你电话,你睡了吧?”
闻喜说:“还没有。”
“姐夫呢?”
“他还没回来。”
闻乐“嗯”了一声,意外地没有对袁振东的晚归发表意见。
闻乐说:“姐,我睡不着。”
“怎么了?”闻喜关心。
“有件事。”
“什么事?”
闻乐在那边迟疑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但她最终还是说了。
“姐姐,我遇到一个人。”
闻喜听完也迟疑了起来,过一会儿才轻声问:“这么快?”
闻乐一时没听明白,顿悟以后直接叫了出来:“不是!我现在哪有那种心思,我遇到的是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
闻乐叹气,回答道:“是,他叫方远。”
车子开进小区,司机熄火,走到后座开门。
袁振东在亮起的车厢灯下抬起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袁总,到了,我送你进去吧。”
他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这个动作只让他更加晕眩。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自己下车:“不用,我自己进去,你把车开走吧,明早再过来。”
司机提醒他:“袁总,明天是周六。”
袁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小区里很是突兀。
司机离开,袁振东走向家门,门锁是指纹的,他摸黑按了几下都没有成功,他就有些烦躁起来,靠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回应他的动静那样,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他这最后一下就差点拍到闻喜的脸上。
门里只开了盏小灯,闻喜穿着睡衣,赤脚踩在拖鞋里,他与她对视,而她匆匆低下头,他只来得及看到她发红的眼角与梦游一样的眼神。
闻喜闻到丈夫身上的酒味,那两下拍门声真是惊心动魄的,她让开门口,轻声道:“快进来吧,已经很晚了,不要吵醒邻居。”
袁振东走进家里,脚步沉重,闻喜站在离他两步以外的地方,他伸出手,想要拉她。
但她让了一下,并且转身往楼上去。
“先洗澡吧,我去放水。”
他这一下就拉了个空。
“为什么?”他对着她的背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