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四五年前相比,
沈静似乎是没什么变化。
可是穆君怀却变了不少。
四五年前的穆君怀,不过二十许,
长身玉立,形容俊逸,
举止潇洒,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言谈之间,
乍看细致周到,
其实偶尔还会露出些不拘小节的冒失举动来。
沈静依稀记得,
两人第二回
还是第三回见时,
是在建春戏班的院子外头,穆君怀来约他出去踏青。出城的路上,穆君怀非要去买路边的桑葚来吃,结果好容易买了来,却撒了沈静一身,弄臟了他好好的一件绸衫。
好好的一次踏青,
最后却以穆君怀拉着沈静,去成衣铺子裏买衣裳来赔给他告终。
如今的穆君怀,比较那时候,
样子似乎瘦了些,
气质也沈稳了些。转头见到沈静出来,上前一步,
眼神虽有浮动,
语气却还算从容:“……妙安。”
顿了顿,
嘴角牵出些许微笑来:“……好久不见了。”
沈静也想回之以笑,却笑不出来,看看伞外渐渐大了的雨,迟疑片刻,还是侧过身道:“是许久未见了。……进来坐坐吧。”
将穆君怀请进书房,小孟端来热茶。两人相对而坐,沈静也不知如何开口,便捧着茶慢慢喝着。
穆君怀也一直沈默,捧着茶慢慢喝了半盏,才开口问道:“听说,你如今在豫王府裏做事?”
沈静放下茶碗:“有一年了。”
“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一年半多了。”沈静笑笑,“刚来时,是投奔建春叔的一个远方亲戚。托赖他帮忙,在京郊一处院子落了脚,顺便替他卖卖酒,招呼招呼过路的酒客,做点杂事。没有想到,后来机缘巧合误打误撞的,进了王府。”
穆君怀感慨道:“有一身才华,走到哪裏,都不会埋没了的。”
“随遇而安,混口饭吃罢了。”沈静笑了笑:“你呢,这几年还好?”
“还好。”穆君怀笑了笑,“在翰林院待了二年,去年中去了吏部,接着就外放到了四川察考州县官员。半个多月前,刚回京城来述职。”
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这两年你竟然也在京城。同在京城一年的时间,竟然也没有遇见过你。”
沈静笑笑:“这么大的京城,哪裏会说遇到就遇到呢?”
来京城的时候,他是知道穆君怀在京城的。那时候他带着一身伤痕,满心愤懑,深夜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忍不住设想着与穆君怀再见的情形,设想着要如何痛斥他的凉薄与懦弱,如何冷嘲热讽,骂他个狗血淋头。
从前反覆想过那么多次的情景,但是从来没想到,如今真的见面了,他能如此平静的与对方寒暄,聊些不疼不痒的话,就像是多年不见的旧友。
细想想,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三四年。从前那些恨,那些怨,似乎也随着时光的逝去,一起烟消云散了。
如今的沈静,甚至有些理解了当年的穆君怀。
世俗陈规,并非只是写在纸上的陈词滥调;一个人即使再倔强,有时候也难以与之抗衡。
即便真的坚持下来了,只怕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就已经够艰难了,何苦再于这可有可无的□□上去自讨苦吃呢?何如随波逐流,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呢?
这么想来,穆君怀当年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呢?
怪不得别人薄清,只能怪当年的自己,太傻太痴;明知那裏是一面墻,还要一腔傻气的撞过去。
如今,疼过了苦过了,自己也终于明白了。
故知他乡重逢,偏偏中间相隔坎坷,平淡比喜悦倒更多。两人各自捧着热茶又喝了半碗,一时无语。穆君怀转头瞥见书案上的书卷,问沈静道:“你这是打算应试?”
沈静为他添满了茶,笑了笑:“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搁下多年了,手生的很,就怕到时候进场反而成了笑话。”
穆君怀笑着摇头:“这些东西与你有何难?当年你的文章就好过我一大截,我都能中,你必然不在话下。”
沈静笑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话到这裏,已经是无话可说了。穆君怀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你忙着吧。我就不多打搅了。”
沈静也不挽留,拿了伞亲自送他出去。
到了院子门口,穆君怀回头道:“雨下大了,你留步吧,不必出来了。”
沈静点点头:“那就恕不远送了。”
穆君怀撑开了伞,走出檐下,在雨中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来,抬头望着沈静:“……妙安。”
见面之后,他眼中翻腾了许久的痛惜之色,此时终于浮了上来:“我知道这话此时说来无用,也说的太迟。说了是错,可是不说更错。当年的事……对不住你。”
沈静心中有一瞬间的动容。
穆君怀此时眼中的痛意并非作伪,可见当年,他也曾付出一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