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说完了,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便各自歇息。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便进入了信阳境内。
虽然路上随处可见逃荒的流民,但比之前的几个州县却好了些。沈静与曹丰坐在后头的马车上,河南都指挥使王彪和方廷祥一左一右骑马走在豫王马车两旁,依稀听见两人不时同豫王隔着车窗聊两句信阳这边流民作乱的情况。
沈静觉得曹丰有些自来熟,同他一辆马车本来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是曹丰自从上了马车,和和气气同沈静问了好,便开始闭目养神,反倒叫沈静省了应酬的功夫,心裏大大的松了口气。
晃晃悠悠走了半天,离信阳城门越来越近,忽然听到马蹄声疾驰而近。沈静放下书刚想撩起车帘看看,身边曹丰忽然已抢先一步起身,直接掀起了前头的车帘。
沈静跟着侧身往外看去。
来人身着将校飞鱼服,神色惶急,猛地勒马停在了王彪身边。王彪也勒马,附耳过去听来人嘀咕几句,片刻脸色顿时大变。
沈静不知外头何事,却见曹丰将车帘一甩,也不避讳身边的沈静,冷笑一声往后靠上车壁:
“好戏来了。”
沈静虽然不知所以,听了这话也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便将手上的书收进随身的行囊。正侧耳倾听外头动静,马车停了下来。他又撩起车帘往外看,却见王彪已经骑马转到了方廷祥那侧,两人一起窃窃私语两句,便又转向后面这辆马车。曹丰撩起一侧车帘问道:
“这是怎么了?”
王彪看看方廷祥,低声道:
“督公。信阳府衙被乱民占领了。”
曹丰猛地坐起身:
“什么?!”
“昨日入夜,流民攻入府衙杀害知府许秉之,将粮仓抢掠一空,然后四散逃走了。信阳城裏现在乱成一片,根本没法进去啊!”
曹丰简直怒火攻心,起身将车帘一甩,一步跨到车辕上,手指着方廷祥和王彪沈声道:
“方将军的人不是还驻扎在信阳城外?!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流民作乱?王使君,前几日你不是抢着要派兵来驰援信阳?昨日还跟我说信阳裏如今万无一失!如今当着王爷的面,竟然闹成这样!”
王彪急忙分辨:
“我虽派兵驰援,但方将军的意思是不要扰民,所以一直在城外驻扎,谁知道——”
“王使君,您话可不能这么说——”
曹丰冷笑一声:
“行了,你们二位,这会说什么都没用了。有话不如去王爷面前说吧。”
王彪硬是急出一头汗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鬓角,从窗口又凑进来:
“督公——”
曹丰冲他摆摆手:
“王爷马上进城,火都烧到眉毛了,我劝你和方将军尽早去王爷跟前请罪的好。咱们一条线上的蚂蚱,到时候我若被罚的轻些,一定为你们二人求情。”
王彪又擦擦汗,无奈转身看向方廷祥,方廷祥也是一脸晦气:
“走吧。”
瞇着眼见两人走远,曹丰往车外看看,回头低声嘱咐沈静:
“沈先生,你带好行李同我一起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便见到王彪和方廷祥站在前头的马车旁,豫王疏冷而沈着的声音,从马车裏一字一句传出来:
“王指挥,你的意思是,几个吃不饱饭的流民,在你们两个眼皮子底下,一个堂堂一省指挥使,一个身经百战的重镇大将,杀了朝廷命官,抢掠了公家粮仓?”
王彪和方廷祥同时跪了下去:
“臣等知罪!”
“来人。”
卫铮带着十来个王府亲兵围上前去:
“在。”
就在此刻曹丰回头使了个眼色,马车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杂役走了过来,曹丰又看了沈静一眼,微微点头:
“沈先生,一路小心。”
沈静跟着这位不起眼的灰衣杂役一路匆匆走到队伍最末,上了一辆遮着粗布帘子的骡车。灰衣杂役在前头驾车,沈静略带忐忑的坐在后头,从布帘缝隙裏看着马车渐渐驶离队伍,沿着一条小路往东南去。
信阳城外流民纷乱,骡车远远绕过城墻东南角,到了南城门外一片稀疏的林子裏便停了下来。日头渐渐过了晌午,沈静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看。那杂役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只布袋,低声恭敬道:
“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会。王爷也未必能准时来。沈先生若饿了,就先吃点垫垫。”
沈静点头接过布袋,从裏头掏出还冒着热气的肉饼和水囊,慢慢吃了起来,吃完了又从行囊裏摸出书,借着车帘缝隙的光线翻看起来。直到日色渐渐昏暗,沈静听到外头有动静,还未起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撩起车帘,探头往车裏看了一眼,对他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同上午马车裏传出的森冷声音仿佛判若两人:
“妙安,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