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秋,又到了往北边运粮的时候。户部关于“盐引换粮”的批文,
也在此时正式放了下来。
“盐引换粮”可以说是全部出自沈静手笔,
中间虽然有赵衡帮忙周旋,
可是从提出到如今施行,却几乎都是沈静一手操持,所以他对此格外上心。
八月二十,南京户部便要在街上贴出“盐引换粮食”的告示。沈静得知消息后,
从那日开始,每天都早早起来,
到附近贴了告示的街上去看是否有人围观。
谁知告示一出,当天便在南京引起了轰动;又过了二三天,连周围州县也都听说了消息,纷纷跑到南京来打听消息。到八月二十五六日,
据南京户部尚书与赵衡回报,已经有不少商户,通过各种途径手段向户部打探消息是否属实。
商户们反应积极,就可以说明,这项制度算是成功了。
户部尚书孙漱来时,赵衡特意也把沈静也喊去了书房,一起听了听。孙漱走后,赵衡褒扬沈静道:“此事前前后后,
可以说是你一力所为。如今大获成功,
你功劳居首位。”
沈静忙行礼谢道:“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此事能施行起来是因为户部松了口,
这其中周折,
全赖殿下从中斡旋。我一直还担心,会不会给殿下惹来麻烦……”
赵衡一边翻着桌上的文书,一边像是闲聊道:“你知不知道,户部为什么开始不肯松口?”
沈静看了赵衡一眼,小心道:“我听丁大人和小有说过一些。因为户部要让利出来给兵部,有些不甘心。”
赵衡又问:“为什么不甘心?”
沈静看他一眼,有些迟疑道:“户部尚书,是明德公欧阳检的门生……”
“是。”赵衡利落道,“户部尚书罗举,是欧阳检的门生,是皇后的人,是二皇子的拥趸。兵部尚书管伯温,则与孤交好。欧阳检一直想往兵部裏头安插人手,可是一直没有成功。这次盐引换粮,孤为了让户部松口,将户部右侍郎的人选,许了明德公的门生。户部得了好处,这才肯让出部分盐引。”
“……”
赵衡顿了顿,又道:“孤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分你的功劳,而是要让你知道。朝廷裏的许多事,没有黑白对错,只有你来我往。想要往前一步,有可能就要先退十步。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办成的。”
“是,我记住了。”
“还有一点。”赵衡站起身来,走到沈静身边,语重心长道,“以后王府中文书及其他事宜,凡则与明德公、皇后、二皇子有关,一定小心谨慎,不可出一点纰漏。若被他们抓住一点纰漏,就有可能是大麻烦。”
“是。”沈静顿了顿,又大胆而试探的问道,“明德公同殿下不和,是因为殿下……同大皇子走的近些?”
“孤是喜欢大皇子多一些。不过明德公与孤作对,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因为,”赵衡坐回书案后头,漫不经心翻着一卷文书,说道,“皇兄曾经动过要立孤为储君的心思。跟孤说的时候,被皇后的人听去了。”
沈静惊得一怔。
“曾经”动过这样的心思,意思便是,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心思了?
难怪赵衡严令府裏人不许结交朝廷官员,又很少与文官往来。他在边关多年,军中势力已经根深蒂固,若在文官中有了威望,岂不是更引人忌惮?
赵衡看他一眼:“跟你说这些,是为了叫你日后知道分寸。听过就罢了,不要乱说。”
沈静点头道:“是。”
盐引换粮顺利施行,正解决了北边的燃眉之急,为皇帝御驾亲征也筑牢了北方屏障。
九月初,沈静等人随赵衡赶赴山东。
御驾亲临的时间定在了九月中,具体是哪一天到山东,大概只有赵衡知道。
而赵衡这一趟山东之行,则意味着要提前为皇帝扫清障碍,将山东境内汉王势力身后的州县先行攻破,奠定平叛的必胜局面。
南京也属军事重地,常州之战已经损失不少,兵力不能再减,因此只能从附近几个卫营调兵遣将。
九月初,赵衡分别从安徽、浙江又集齐五万人马与粮草辎重无数,由赵衡亲率往山东开拔,经过三天行军,九月四日到达徐州,与孙平会和,并重新整兵。
九月六日,赵衡在孙平护送下,带着粮草辎重人马深入山东,亲自巡查方廷祥所在的兖州大营。这裏与汉王麾下兵力所在的泰安脚下相距不过两百裏,可以说是最前线也不为过。赵衡听了方廷祥军报,又指挥加固了布防,然后在九月八日当晚,亲自带兵突袭汉王的泰山大营,攻下泰安县。
九月初九日晚,将泰安布防完毕后,赵衡连夜赶往河南归德,督军太监曹丰的大营。
晚上离开泰安,次日晌午时分便到了归德。经过十来天日夜兼程的行军,赵衡小有等人还好,到底是曾在军中待了多年的;沈静却已接近极限,他本来身体底子便不那么好,因此晌午到了归德,简单收拾完毕,便倒头在营帐中睡了整整一下午。
临近黄昏,小有来营帐之中,费了好些劲儿才将他晃醒过来:“快起来!”
沈静晕乎乎爬起来,坐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何事叫我?”
小有将衣裳撂到他身上:“曹丰请咱们去喝酒。赶紧穿好衣裳。”
沈静警惕的抬头:“殿下不是严令过,军中不许饮酒?”
“这裏又不是方廷祥的前锋营,没事儿。再说曹丰也问过殿下,殿下都答应了的,你怕什么?”小有回头笑道,“这十几天来回奔波可累坏了,今晚多少喝点,解解乏。”
听说赵衡已答应了,沈静这才起身装束整齐。
日暮时分赶到设宴的曹丰营帐裏,一一见过之后入座,才发现卫铮在,小有在,曹丰在,还有几位宁夏军中的将领也在,却独独没有赵衡的座位,忙转头低声问小有:“怎么殿下不来么?”
小有解释道:“殿下说不来了。他如今是营中主帅,不好带头饮酒。”
恰好曹丰坐在小有旁边,听见沈静如此问,笑着转过来答话道:“殿下不来,是怕咱们喝不尽兴。说真的,咱们殿下,那张脸俊则俊矣,可惜总是冷冰冰板着,叫人看着不敢放肆。”
“你这还不够放肆?谁不知道你?和孙平一样肚子裏有酒虫子。还说是为殿下接风,分明是借着殿下明头想开开荤吧?”小有立刻便笑着揭了曹丰老底,“殿下已够给你脸了,特意叫我们这些人来陪着你,你可别蹬鼻子上脸了。”
跟曹丰说完,随即转头警告沈静道:“你小心这人,看着一本正经,其实一肚子坏水。花样百出的。偏偏酒量奇大,当年在宁夏时,除了殿下,我们这些人都被他灌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