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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章 走水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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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魂落魄地带着他离开了这座荒寺,回到宫裏,把佛骨装入锦囊,系在自己的颈上,日夜不离。

他们依然在一起。

仿佛这样的话梦就还没醒,她不想醒。

女皇康覆,作为亲王的修缘也要回封地了,离京前一日他去书房找孟棋楠。

“姐!”

孟棋楠在批折子,闻声眼皮也没抬:“来了。”

修缘走近,道:“我看见两位侍君等在外头,你怎么不召见他们?”

“不想见。”孟棋楠搁笔,拉过修缘让他跟自己一起坐。

修缘笑瞇瞇的:“是不是又觉得腻了?姐你惦记上哪家公子了,说出来我替你参谋。”

孟棋楠勾勾唇,在笑却不怎么开怀:“是腻了。修缘,你说寡人把侍君们都放出宫去怎样?”

修缘大惊:“放出去?你要把他们都换掉?!”

“不是换,就是让他们都出宫去,爱干嘛干嘛,寡人不管。”孟棋楠显得有些疲惫,“我想清静清静。”

“那就都打发走,随姐姐喜欢就好。”修缘也不喜欢宫裏的侍君们,这回不就是争风吃醋惹出的事儿?都打发干凈才好!他在怀裏掏了掏,摸出个东西,“对了,我是专程来还你东西的,我怕明天走时忘记了。”

“什么?”

孟棋楠低眉一看,却楞在了那裏。

棋楠香珠,异香沈沈。

她声音颤颤巍巍:“哪裏来的……”

修缘纳闷:“戴在你手上的啊,你昏迷的时候,宫婢为你洁身取下来的。我听人说做有种法事可以驱除病恶,只是要取病人身上一物诵经做法,于是我就拿这串珠子去了。怎么了姐,珠子不是你的?”

孟棋楠激动地语无伦次:“是我的,但我没带走……应该在他手上才对,怎么又在这儿?是他还给我的吗?他是不是尚在人间……”

等到她稍微平覆情绪,赶紧招来宫人细问,一问之下,方知这串念珠竟是寂灭送的。

他?

短短几天经历了大悲大喜,孟棋楠恍如隔世,此时平静下来方才嗅出些许端倪的味道。她略一沈眉,即刻下令:“把白马寺住持带来,寡人要问他话。”

四月细雨霏霏,野外荒寺在雾蒙蒙的山水中露出一檐。寂灭在山下化缘回来,在寺门口撞上等候已久的孟棋楠。

她双手抱胸倚在门口,冲他吹了声口哨,眨眨眼道:“大师呀,人家等你好久了。”

活脱脱纨绔调戏大姑娘的作派。

寂灭卸下肩头的褡裢,拂了拂打湿的衣袖,眉眼平淡:“施主来此作甚?”

“寡人来——”孟棋楠故意拖长了尾音,走到寂灭跟前,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跟大师论一论禅,不知大师奉陪吗?嗯?”

她的手搭上他胸膛,挑逗似的挠了挠。

寂灭不为所动,后退一步微微避开:“施主请。”

连转身都是满满的不可侵犯的神圣。

你还真当你成佛了?寡人能破你一次戒,就能破第二次第三次万万次!

孟棋楠趾高气扬地随着他进了寺庙。

连杯茶水也没有的禅房,房门大开,寂灭跟孟棋楠各坐一个蒲垫,面面相对。

寂灭如入定老僧一般,坐下来就没说话,闭眼数着手中念珠。孟棋楠也不着急开口,而是托腮盯着他看。

这副皮囊真不错,难怪当初自己会看上……

“大师,你怎么不看寡人?”过了一会儿孟棋楠出声,嘻嘻地笑,“你是不是怕上回一样,看了就把持不住啊?”

“声色犬马,凡人所爱。”寂灭缓缓睁开眸子,沈沈一片,“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再好的肉身都会化为一堆白骨,施主怎么能肯定贫僧是被你的皮相所惑?”

你装你继续装!你继续给寡人装正经!

孟棋楠暗地裏咬牙切齿,脸上还是笑盈盈:“大师这么说寡人就放心了。”说罢她开始宽衣解带。

一边脱一边拿眼瞭他。

果然,他皱起了眉头:“施主这是作甚。”

孟棋楠落落大方:“衣裳打湿了,脱下来晾干。”

“不妥,这男女授受不亲……”

“大师此话差矣。是你说皮相都是假的,最后都会变成一堆骨头,那么男人的皮相和女人的皮相也就没区别嘛。既然都没区别,你看寡人就等于是看自己,自己看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是不是这道理?”孟棋楠热情邀约,“大师你的衣裳也湿了,要不要一起脱?”

“不了。”寂灭拒绝,微微移开了目光。

“阿嚏!大师啊,劳您关下门。”孟棋楠不耐山中寒冷打了个喷嚏,然后指使寂灭去关门。寂灭把禅门掩上刚转身,软乎乎的香躯就扑了上来。

孟棋楠使劲往他怀裏钻,娇滴滴道:“大师,人家好冷……”

寂灭想推开她:“贫僧去给你寻件干爽衣裳换。”

孟棋楠蛇一般死死缠着他:“衣裳单薄不抵事。佛常说日行一善,大师你为寡人取暖便是善举,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哦?”

她在他身上左右厮磨,没一会儿就扯乱了他的衣襟,跟他紧紧相偎。

纵是座铁佛,寡人也能一把火烧化了你哼!

忽闻寂灭低低一嘆,他扶住孟棋楠双肩,无可奈何道:“你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问你几件事。”

孟棋楠仰起脸笑盈盈,扳着指头一一道来:“第一,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身为白马寺的弟子,年纪轻轻却对二十年前圆寂之人了如指掌,甚至能找到他的佛骨?”

寂灭镇定自若:“佛寺之间素有来往,贫僧也是从家师那裏得知一二。”

“原来如此呀。”孟棋楠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问:“听白马寺的老头子说东澜圆寂的那年你正好出生,被人扔在寺庙门口,你不觉得你们好像有种奇怪的缘分吗?”

寂灭道:“他入佛门,贫僧也入佛门,这即是缘。天下信众皆与我佛有缘。”

“他们都说你是神童诶,一岁能言三岁能诗五岁能书,七岁在白马寺的辩合中力挫群雄,是文曲星下凡来着!你觉得你真有那么聪明吗?”

“贫僧只是略有慧根,又得师父点拨而已。”

……

几十年不见,这厮比以往更会做戏更会打官腔了!

孟棋楠一怒,推倒他压上去,跨坐他腰间,气势汹汹露出手腕上的棋楠香珠:“你倒是给我说说这玩意儿又是打哪来的!你不是说他的东西都烧了吗?为什么独独留下这个?又为什么偏偏把珠子送给了我?!”

寂灭张张口正要说话,谁知孟棋楠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埋头下去就一阵撕咬,啃得他鲜血淋漓。

她抬头抹了把嘴角,指着他鼻子吼道:“你都被寡人睡过了,你就是寡人的人你装模作样地给谁看?给谁看给谁看……混蛋!”她边骂边打,边打又边哭。

“你是个屁的神童,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啊,你他妈不就是上辈子的事儿还没忘!”

“你早就认出我了,你干嘛不说?逗我很好玩儿是吗?!”

“别以为上辈子折腾够了这辈子我就会放过你,想都别想!”

“呜呜……你为什么不认我,我以为你没了,难过得要死……表叔公我恨死你了!”

她哭一阵笑一阵,骂骂咧咧哭哭啼啼,一直喊着“表叔公”。

寂灭抬头给她揩去眼泪:“别哭了。”

“就要哭!你不认我我就哭死在这儿!”孟棋楠抽抽噎噎的,肿着一双兔子眼睛恨恨瞪他,“你说!说我是谁?!”

寂灭抿抿唇,搂着她坐起来,手掌搭上她背脊,微笑着轻喊一声。

“小狐貍。”

84

终章之功德圆满

五鼓初起,我准时睁眼,下床、更衣、洗漱,然后去佛堂做早课。我从来是第一个到那裏的人,甚至比住持师父还要早。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风雨无阻。

住持师父夸我是天生没有惰性的弟子,师兄弟则暗恨我故作勤奋姿态。

其实都不是。

如果你知道帝王上朝的时辰有多早,便不会觉得早课辛苦,更不会怨寺裏的生活枯燥乏味。

每每朔望日朝,我才会偶然想起以前的事,上辈子的事。

曾经我站在三千长阶的顶端,远眺东方,俯瞰天下。现在,我站在四四方方的小院落中央,扫着满地的婆娑树叶,偶然抬头能看到渐渐高升的骄阳。

我再也不是与天同齐的高度,我再也不是卫昇。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或者说法号。

我叫寂灭。

佛家所言,世上的一切都不是恒常永存的,唯有“寂灭”长存。我时常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对于我来说,至少有两样东西长久不灭。

一是我脑海中的记忆。我做了半辈子的帝王,又当了半辈子的僧人,最后在古寺坐化圆寂,我以为那裏就是一切的终点,岂料再次睁眼我却成了初生婴孩。我躺在小小的襁褓裏,想说说不出、想站站不起,眼睁睁看着一个嘴裏含着糖的怪和尚抱起了我。

“这么小就睁眼了,居然还不哭?怪哉,怪哉!”他拿手指挠了挠我的脸,又拿出一粒糖,在我唇上抹了抹,“只要你乖乖的,我就给你糖吃。”

我闭紧了嘴,不屑这种男人爱吃糖的习性。真丢人。

这时,一名白须老僧走出来,对着吃糖的怪和尚道:“幻空,京郊兰若有僧人归往极乐之界,你去看看罢。”

怪和尚答应:“是。”于是他背着我去往京郊兰若。

在这裏我见到了自己,当然是死去的自己,以及那具毫无生气的身躯。

白眉苍苍,满面沧桑,原来我已经那么老了……掐指一算,我已经隐退在此二十年,修行了整整二十年。

跟住在我心裏的那个人,分别了也有二十年。

怪和尚念了一段经文,然后收拾“我”的遗物,准备一起火化。当我看见他连“我”手上那串棋楠香珠也想一起烧掉的时候,顿时急得大叫。

“怎么哭了?”怪和尚回头哄了哄我,摸出糖果子要餵我。

我不吃,只是声嘶力竭地吼。

不能烧!

不知哪裏来的力气,我甚至朝着念珠伸出了手,粉粉的婴孩拳头,四乱挥舞。

怪和尚终于反应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念珠:“想要?”

我停下了嘶吼,但是在他看来,不过是念珠哄住了我的哭闹罢了。他哈哈大笑,把珠子塞进了我的襁褓。

“才生下来就到了佛寺门前,又这么喜欢我佛之物,看来你天生是当和尚的料。罢罢罢,他死之际正是你生之时,有人生就有人死,有人死又有人生,生生死死,便是世间的轮回之道。”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你便叫寂灭罢。”

最后我带着这串棋楠念珠,跟他一齐回了白马寺。

再世为人,我却带着前世的记忆。我死于佛寺又重归佛前,我深深相信是我的执着打动了佛祖。

三生修得棋楠缘。上辈子是第一世,这辈子是第二世,我只要再修一世,一定能够修得与她重逢的缘分。我心甘情愿地在佛前修行,不为其他,只为心中另一样长久不灭之物。

一个女人,一个名为孟棋楠的女人,一只小狐貍。

孟棋楠,我一定还要再遇见你。

“寂灭师兄,住持师父叫你过去。”

我扫着地有些出神,直到师弟来喊才收回神思。我应了一声,放下扫帚随他去见了师父。

又过去了二十年,当初爱吃糖的怪和尚继承了师祖的衣钵,当了白马寺的住持。不过他爱吃糖的习惯还是一点都没变。

师父见我立马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寂灭啊,来吃糖,吃糖。”他把满满一碟子糖捧到我跟前。

我瞟了眼,是他最爱的花生酥糖,从来都舍不得给外人一颗,今天居然请我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吃。”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冷眼看他。

师父满脸受伤的表情,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微微垂眸,问:“师父有何吩咐?”

“寂灭,你觉得为师相貌如何?”

我蹙了蹙眉,打量了一番眼前皱纹比扇褶子还多、笑起来露出满口烂牙的小老头子,道:“还算顺眼。”

“只是顺眼么?难道不英俊不潇洒?难道不是一出门就让满大街姑娘小姐神魂颠倒?”师父举起镜子照了又照,口气失望难以置信。

……师父您老人家真的想多了。

我说:“相由心生,师父您是修行之人,自然面善。”

“面善没用啊,为师要俊美无俦风度翩翩帅得惊天地泣鬼神!”师父哀嚎连天,忽然一把拉住我,“寂灭,这次全靠你了,你一定要救救为师和白马寺!”

我狐疑地看着这狡诈的老头子。

师父两眼含着乞求的泪水:“明天女皇要来我寺礼佛聆听佛法,为师原本是打算亲自出马的,但是……”他痛心疾首,“女皇的喜好,你略知一二罢?”

楚国女帝?我想了想,其他的都知之甚少,唯有这位荒唐女帝风流好色,倒是耳熟能详。

我不解:“师父宣扬佛法跟她的喜好有什么关系?”

师父满脸“你这榆木脑袋”的不屑神情,撇着嘴角说:“女皇喜爱英俊男儿,为师既不英俊也不年轻,万一讲解佛法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惹得女皇不快……那这颗光秃秃的脑袋就不保了,严重点还要累及门下众弟子。所以寂灭啊,为师打算让你代我出战,你意下如何?”

我正要拒绝:“徒儿资历尚浅,不能……”

“就这么说定了!为师糖吃多了牙疼说不出话,明天*就靠你了!”师父毫不给我否决的机会,把镜子往我手裏一塞,捂着腮帮子就去床上打滚儿了。

“嘶嘶……牙疼……”

我:“……”

好吧,只是讲授佛法而已,算不得什么难事。

我这般想。

我这般天真地想。

当我讲完佛法被女皇“请”进皇宫,请入她的寝殿,我方才明白狡猾的师父为什么不肯自己*,而是要让我代替。

富丽堂皇的宫殿,弥漫着我熟悉又陌生的奢靡香味。我闭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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