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苏幕遮
苏慕枫小时候第一次接触书籍是因为有一个读书人进了镇子,那个人靠在树上,读他的词,词牌名是《苏幕遮》,他不懂词,但喜欢这个词牌。
相比之下,他的名就显得很土气。
他爹不懂,他就可以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字。若是他爹哪天心血来潮给他起了,做个自号也行。
不过……
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迷信思想,他觉得作为字,苏幕遮寓意不太好。
遮这个字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他喜欢,却不希望自己也带了那种感觉。说白了就是单纯的叶公好龙,对文字的理解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
他改了一个字,把遮改成了枫树的枫。
那时的应天府还没有枫树。
他听闻北方的枫树一到秋日就满山红,像开了满山的花。
他想去看一看。
……这个幕字也不好。
他希望这个名字能表述出自己对某些他不曾拥有的事务的向往,就改成了同音的慕字。
不知不觉他就把两个字都改了,不过他也不在意,从小镇出去之后逢人介绍都是一个苏慕枫。
于是,这个世上,就多了一个苏慕枫。
镇上的人多不识字,苏慕枫却喜欢那些让他看上去不属于这个村镇的东西,比如书,比如诗词。
只要是让他从外面待上几个时辰,他总是乐意的。
他抱着从应天府的狗牙家裏借来的话本,看了一个下午,忘记了他爹让他从山裏采药材。
那段时间,他们镇裏有一个在应天府卖药发家致富的,他爹就打着算盘做起了卖药的生意。
就像这样的,当那个习武的做了官吏的时候,他爹也送了他去崇庐山习武。
苏慕枫第一次离得老远看见柳言欢的时候,就觉得他得是一个乖孩子,说什么做什么的那种。
一张脸白白凈凈的,眉眼生得秀气,像个姑娘,一看就是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大家公子哥。
可当那双半垂着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改了认知。
那双眼裏,藏了一头狼。
他时不时註意着这个刚来的少年。
他偷着懒,从不好好练功,学东西却很快。别人扎马步,他在一旁打哈欠;别人学剑法,他还在一旁打哈欠。可每当老师父抽查他,他总能一步不差地将刚教的剑法打一遍。
直到一天晚上,他半夜上茅厕,听见竹林裏飒飒风声中夹杂着舞剑的嗖嗖声,看过去时才看到这个少年在月光下孤独地重覆着白天学过的剑法。
剑挥出一道道银光,打在竹竿上,竹叶洒落一片,揉开了月光。他的姿势是极美的,动作干凈利落,打出来的剑却发着狠。
月光一下被斩断在眼前。
看着那双眼,他楞了神。
于是就有了扎马步那日的一句:“你为何不愿练功?”
莫名其妙,但他们的确熟识起来。
柳言欢和他在月夜中的时候不太一样,他和熟悉的人一起的时候算得上是个有趣的人,话不少,自己就能说起来,喜欢捉弄人。
他们似乎是崇卢山最要好的,但苏慕枫却时不时会觉得,这样的他,或许还不是真的他。他有很多张面孔,他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后来他带着那个少年去了他用来消磨时间的藏书阁。少年说他们家以前也有很多书,像这样。苏慕枫心想,他应该是哪家落魄的公子哥吧?
但这位公子哥和他一样喜欢没事待在藏书阁裏,他一本书读得磕磕绊绊的时候,这位公子哥就已经读完了很多书了,顺便教他认了很多字。
那天他拿出书,看到把酒言欢的时候,告诉他,他因为命格不好没有名,想要个字。
他们都被命运苛待,都想要抓住自己的命运,都选了同一个方式。
苏慕枫觉得他和自己,在命运重迭在崇卢山的时候,或许是上天在说,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答应了柳言欢要带他走,是因为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下山密道,那条路可以直通到山外。
他从前逃不出他爹的打骂,如今却是逃不出自己的禁锢,他的心已经被囚禁在应天府边的小镇裏,再跑去哪裏,也改不了命。可柳言欢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了掌握它的期待。
喜欢红衣是他后来才形成的习惯,这样,柳言欢就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柳言欢说他们是知己,他们一辈子不论走到哪裏,都能找到彼此。他怕他迷路,所以穿上最显眼的色彩,让他永远都能一眼找到他。
直到后来两个人分道扬镳,苏慕枫也没有改掉穿红衣的习惯。
再一次看见他,他像一只濒死的丧家之犬,倒在地上,一身泥泞和戾气。
断了一条胳膊还要让他教他左手用剑。
疯子。
看着十头驴拉不回来的柳言欢自己一声不吭地练剑,他又忍不住提点了一把,眼看着那小子提剑回了京。
他才不管他呢。
爱干什么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