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要?原来是这样啊,是了,除了跟苏慕枫有关的,其余一概不重要。
原来,他只是这一堆不重要的东西裏面的一个。
但是凭什么啊?
“那,那天喝酒的时候发生的事呢?就不作数了么?”禾肖年急切地像个被抢走东西的小孩子,眼裏盛满月光流水。
柳言欢楞住了,记忆一下子翻滚着涌上来,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心。
那日,马车上,一个温润如玉的物什触上嘴角,原是狗皮膏药般扒住他的禾肖年突然啄了他一下。
他垂头看他,禾肖年也正望着他,面上薄红染雪,目光深邃如潭,眸子裏好似两弯新月,亮亮的,不似一个醉酒之人,柳言欢那时哪裏晓得禾肖年清醒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若说方才是试探,下一次便是动情,禾肖年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更深,更挚诚,更缠绵,温和而虔诚,像去供奉一尊佛。
柳言欢心头一软,意识一片混乱,早已脱去不知何处,不由得伸手探进禾肖年柔软如绸的发丝,在对方若即若离之时反客为主,回吻回去,马车不合时宜猛地颠簸了一下,磕破了柳言欢的唇,柳言欢尝到一丝铁銹味,指尖触到禾肖年额头的一丝滚烫,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这一行径,乘虚而入,禽兽不如,他赶紧推开禾肖年,身上的燥火却久久未熄。
刚才还想着可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柳言欢,现在听见禾肖年的如此质问,突然不知所措,慌了神。他记得……那天发生的事?
部分,还是……全部?
一丝窃喜却随着心慌爬上心头,可他……是要掩盖过去,还是承认?
柳言欢自觉脸皮厚得很,“那日,我喝醉了酒,记不太清了。”
没料禾肖年此时却笑了,他掂的清,自然也看的清。伸手弹了一下柳言欢的额头,轻轻道出一声:“傻瓜,怎的什么也不记得,脸还这样红啊?”
“杨可卿!”苏家爆发出一声怒吼。
伴随而来的是杨可卿本人盘腿坐着,擦拭一把匕首,悠哉游哉道出一句:“苏玉啊,我说你,喊这么大声,不怕暴露了我的身份,把你当成绑架犯,你自身难保?”
“杨可卿,我警告你!你现在的身份是侍卫,不要越矩,你身份暴露,遭殃的可不止是我。”苏玉声音降了半个度,怒气却不减。
“哦?”杨可卿挑着一弯浓眉,虽然匕首已经锃亮得透的出人影了,手裏动作却不停,道,“我做什么了?”
苏玉冷笑了一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联系其他人的事。”
“他不会暴露我的身份。倒是你,半夜瞎嚷嚷,邻裏方圆五裏都要知晓了。”杨可卿歪了歪头,“不过,你这么质问我,倒让我以为,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苏玉柳叶眉倒竖,怒发冲冠。
“火倒是真大!”杨可卿笑着,拿冰凉的手指戳她的眉心,“给你消消火。”
“你!”苏玉刚想伸手戳回去,突感不对,“你手怎么这么凉?”
杨可卿收了手,也敛了笑。“体质问题。”
苏玉自知戳了人家伤处,不再说话,也不发火了。阿娘从小教导他们就道不要揭人家短,若是不小心揭了,就道歉。可苏玉不愿道歉,她那点自尊还是在的,于是选择一言不发。
“我联系的那个人,是魏苌弘。”杨可卿自己倒是一如平常,“他爹管理外邦,我想着,若是京城待不下去了,就去外邦,好歹还有个照应的。”
苏玉本想提醒她,魏子晖不是魏苌弘,不好对付,没法全然信任,思虑半天,道出口的却是:“那你觉得,京城还待得下去吗?”
“我方才着信鸽送信,说的正是此事,”杨可卿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玉的反应,果真一脸期待,这么盼着她走吗?我偏不如你意,“我让魏苌弘先把这事缓一缓,我现如今在这裏过的舒坦的紧,暂时不想走了。”
见杨可卿收了匕首,舒舒服服把胳膊一伸搭在脑后,身子自然地靠在门口的柱子上,苏玉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释然,只想给她一拳,让她别靠在那个掉面子的地方。
“今夜月色真好!”杨可卿突然冒出一句,“小苏玉别成天板着个脸,想那些给你们家长脸的东西,不如看看这月亮。”
苏玉被这句“小苏玉”恶心到了,心道杨可卿从哪裏学来的这酸气东西,突然想到前几日苏锦刚喊过她这个称呼,不由得一身鸡皮疙瘩冒出来。“我想什么关你什么事?你越矩了,杨侍卫!”
“不关不关!”杨可卿对这个侍卫称号完全没当回事,继续看起了月亮,月色洒在她英气的脸上,添了些柔和,倒使她看起来像个女儿家了。
苏玉也看了看月亮,她有多久没有去看它了?无论阴晴,她只道它一直都在,从未对它的存在感到一丝其他,今日再见,已觉陌生。
自己一直渴望长大,渴望去看人间更多种种,然而,她忘记了这些她早就拥有的美好,忘记了知足的滋味,忘记了珍惜。
她再去看镀了层银光的杨可卿,她的随性,抛弃一切,是肆意,是洒脱,曾是她追求的一切,她早就忘了,杨可卿却给她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凝滞感。
她在她身边坐下,也靠在那根柱子旁,与她一道,联袂望月。
“你为什么喜欢这些男孩子喜欢的,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呀,”杨可卿扭头瞧着苏玉这汴京第一美人的侧脸,道,“叛逆呗!还能是什么?给你说,我阿娘从我小时候就给我物色宫裏的女艺,找她们教我女红,抚琴,赋诗,作画,总之啊,琴棋书画,都得让我样样精通才行,那怎么行?我才不干呢!把我累死我也学不会那些,所以呀,我就跟世子哥哥,还有那几个王爷什么的一起练武。谁知道呢,练着练着,就喜欢上了,放不下了。”
苏玉从没听过杨可卿说起自己的事,一时竟有些心驰神往。
若是我也可以放下家裏这一些的烂摊子,像她这般潇洒自在,这也……
“太不负责任了!”苏玉道。这可是一个家啊!怎么说放下就放下了呢?
她把自己气得够呛,气鼓鼓跑回房裏去了。留杨可卿一人纳罕,这也太难伺候了,怎么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