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折梅枝凛凛乘风
老禾将军当年去拜谒圣上的时候,把禾丰,也就是当时还没起字的禾肖年扔给了一群皇子。
皇子们当时都老大不小了,不乐意跟这小孩子一起嬉闹,把他晾在了一边。
“……”禾肖年就这么仰着脸,巴巴地看着,直到那些皇子一个个都走远了。
禾肖年也不气恼,毕竟他跟一群自己打不过的人计较什么呢?于是,他自己在皇宫裏转了起来。
经过一通乱走终于迷路的他循着一阵香味就到了一片园子,没有宫人清扫掉地上的雪,也没人走过,唯一一串脚印是另一个孩子留下的。
那个孩子正轩起头颅,眼巴巴地看着梅树上的梅花。
那株梅树挺有一番年头了,盘根错节地长,却也有将近两丈多高。那孩子比他还矮一点,整个人衣着也是单薄,极力抬着头的样子在那棵梅树旁边显得格外小。
一阵凉风,吹下花瓣点点。
他抬手接住了一片花瓣。
那个孩子回过头,视线与他相对。
四周是白茫茫一片,有这么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感觉真好。
好像隔着几尺距离,却也能看到若干年后。
禾肖年颠颠地跑过去,歪着头试图跟他搭话,可惜这个孩子一意孤行地跟这梅花树干瞪眼。
“你想要梅花?”
那孩子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爬树?”
“我从不爬树。”那孩子装模作样地拍拍素白如雪的衣服,颇有点文人作风。
“……那我上去摘?”
那孩子又点点头。
禾肖年:“……”也不客套一下。
那孩子或许是良心发现,又补充了一句,“那你当心点。”
禾肖年解了外帔,递给了那孩子,就屈腿上了树。
“你要哪一枝?这个行吗?”他指着其中一枝。
那孩子还挺挑,“那边那枝。”
禾肖年挂在树上把那边的梅花摘了下来,就跳下了树,树下一层厚雪,缓冲了不少,禾肖年觉得挺轻松。
他把花递过去,那孩子接过花,要还外帔。
禾肖年就道:“你披着吧,我身子骨好,不怕冷。你在雪裏站了半天,受了风寒可就要生病了。”
那孩子乖顺地披上那件火红的外帔,拿着红梅一枝,衬得小脸白兮兮的,禾肖年更怕他会受风了。
“走吧,起风了,这又是个风口。”
那孩子还从那裏赖着。
“你等什么呢?”
那孩子面子上挂不住,死死盯着手裏的梅花,“可我想爬树啊。”
禾肖年楞了片刻,福至心灵,“你怕衣服会臟?”
那孩子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禾肖年犹豫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是他阿娘亲手缝的,上面的银丝荷花也是阿娘亲自绣上去的,他也只在这次入宫来才穿一次,适才上树已经是好好考虑一番的妥协了。
不过,阿娘也说过要体恤弱者,物质上的事物都是身外之物,该抛的就要抛。
何况,他就借一下,一会儿还得要回来的。
安慰完自己,禾肖年觉得自己实在是大善人。
“我的衣服刚才已经有点弄臟了,你穿了我的外衣去爬树就不会弄臟了。”
“当真?”那孩子瞪大了眼,细细端详了一遍他身上那件做工极好的外衣。
“当真,我找个屋子把衣服脱下来给你,这外面着实是有些冷了。”
“哎,你等一下。”那孩子突然叫他。
他诧道:“怎么?”
“我骗你的,我不想爬树的,我其实就想在这裏待着,你把你的外帔拿走,我一点也不冷。”
那孩子绝情地说了一大堆,到底把他的外帔脱下来还了回去,禾肖年抱着硬塞给自己的外帔被轰出了园子,有一种被始乱终弃的感觉。
后来,禾肖年因为不好好披外帔,受了风寒,在家昏昏沈沈躺了好几天,醒来跟阿爹说起这件事,才知道那孩子是柳家的嫡子——柳言欢。
只是那时,柳言欢还没个名,也没到取字的年纪,只好一直被其他人柳家大少爷柳家大少爷地叫。
柳言欢那时确实既没想要梅花,也没想爬树。就连他仰着头跟梅花树干瞪眼也是为了让禾肖年觉得无趣,赶紧离开那裏。
他从来没想过能碰见这么“死皮赖脸”的,不仅没走,还好心爬了个树给他摘花,又要接他外衣给他爬树。
他到底也没有戏弄一颗赤诚之心。
他把用那副单薄外表骗来的东西一样样都还了回去。
除了那枝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