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肖年:“……知道就好。”
无别:“?”这是几个意思?
无别第一次这么有眼力见地没跟他们一起挤到一个桌上,而是在旁边桌加了个座,又跟老板要了碗豆汁儿,一份馓子。
馓子和酥饼当真不错,浸到豆汁儿裏,薄如蝉翼的面皮、细如发丝的面丝就喝足汤汁儿、酥中带软了,油香顺着冒的热气飘出来,压了昨夜那一股脑梦境的惊。
柳言欢吃完,道:“下次我们去吃灌肺,我想好久了。”
禾肖年:“……”行吧,还点起菜了。
城西的这户人家是土房盖的,有些年头了,一边土墻塌下去一半,若不是这边地方穷得连贼也不来,这户人家早被贼搬空了。
柳言欢四处转了一下,发现这裏极目都是这种残破的土胚房,没有马车,没什么行人,只有巷尾一个老婆婆蹲坐着,面前放了一布包野菜。
柳言欢道:“肯定不是勒索钱财了。不过,这位婆婆……”
禾肖年已经上前,拿一点碎银想买那一破布包的野菜。
那老婆婆用带着白翳的半瞎眼睛斜睨着禾肖年,咧开没了牙的嘴,用简短的词、沙哑的嗓音道:“野菜,不卖。”
“哦?”禾肖年正视着那副青天白日下都瘆人的笑容,平静得那老婆婆都打了个冷战,“那这碎银子,你也不想要了?”
老婆婆:“……”
她瞪着那块碎银好一会儿,估计这辈子只见过铜板,没见过碎银子,更没见过这么大胆的。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油乎乎的手抢走了那块碎银,掂着碎步溜得很快,没多会儿转过下一个街角没了踪影。
禾肖年弯腰,拽着那布包的两个角抖开,从黄蔫蔫的菜叶中间掉出几块血糊糊的肉块,像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因为他隐约看见裏面有一根手指。
没了菜叶的遮挡,这时腐臭味全散出来了,长夏的太阳热得快,在团团热气下,那臭味更令人难以忍受。
无别就是个到处传话打探消息的,只跟人打过交道,上哪见过这种大场面?他转过身,扶着墻,把早点一下子全吐了。
柳言欢蹙起了眉,却好像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挡开了禾肖年,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个小木棍拨弄起来。
禾肖年:“嫌我碍事?”
柳言欢扒拉着那堆肉块,“没,你要能看出什么,你来也不是不行。”
禾肖年就这么站着等他说话,没多久,柳言欢又站起来,道:“只有胳膊,看骨头应该是女子的。说不定人没死,就是胳膊被砍下来,还能活……几个时辰吧。”
无别:“……”你别这么瘆人。
禾肖年道:“切面是菜刀砍的,那婆婆怕不是个屠户?”
无别:“……怎么看出那老婆婆有问题的?”
禾肖年道:“她的手指没有挖过野菜,否则会有些许泥土,不然也绝不可能是油腻腻的。还有,这裏连个人也没有,她卖野菜给谁?”
“那么个精神矍铄的老婆婆,除了没牙、有眼病,其他方面跟而立之年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两点都是可以伪装的,所以可能不是屠户,就是抓走那些女子的那帮人。”
“不过他们运送这些做什么?祭祀活动?”禾肖年看着那堆肉块。
“我倾向于他们是想吓唬我们。有人走漏了风声?”
无别:“……”他们得是有多闲才想吓唬你们?
柳言欢转向无别,“我都翻个遍了,这些没什么用了,你把这些丢掉吧。”
无别:“……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反正你也没东西可吐了,你看你大老远跑来,嫌这嫌那的,不找点事情做不就白跑一趟了?”
无别用他那一根筋的小脑瓜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道理,用手指捏着那块布一兜,走了。
“将军,您怎么在这裏?”一个清越的声音入耳。
柳言欢望过去,那个人挑着一双丹凤眼,正迈步走来,随意抬手作了个揖,姿势显出几分傲气,好像刚才那声“将军”是别的什么低贱东西。
禾肖年还礼,道:“宋蒙,好久不见了。”
柳言欢暗自思忖,原来是皇城司的人。
也是,这件案子本就该经他们之手,他们反倒算是横插一脚的那个。
“来查点东西,将军您就在这裏,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禾肖年冷冷地勾起薄唇,眼底一片寒霜,“怀疑我?”
宋蒙大大方方地笑着,“开个玩笑,不过是例行公事久了,老毛病,将军别介意。”
“自然不会介意。”
“将军知道这裏发生了什么?”
禾肖年没隐瞒,“一起失踪案。”
宋蒙点点头,“那我先带人去他们那家问问,就不多作陪了,将军恕罪。”
见宋蒙走了,一旁没发话的柳言欢低声问道:“他去问了,我们怎么办?”
禾肖年倒不介意,“消息不会丢,先去他们隔壁问问。”
“好,我们不等无别了么?”
“他缺心眼,把东西丢掉指定就去追那个屠户了。”
“可那人是最底层的,什么也问不出来,他那套乔装用的,估计也是他们裏面懂乔装的人直接交给他的,说不定连其他人的一根汗毛都没见过。”柳言欢皱着眉道。
“所以说他缺心眼嘛。”禾肖年推着柳言欢的肩膀,“走了。”
南府的石榴花错落染红墻,宛如朱砂泼洒,碎叶则如绿銹点缀其间,枝干盘错于门边。
此月的石榴花最是繁盛,当年苏锦他们兄弟四人便是在此地赏石榴,吟诗作对。
南藜还姑娘家家地把一朵石榴花簪在苏锦发髻上,把苏锦弄得好似个大姑娘,魏苌弘和宋蒙大声讥讽了他许久,还作了几首打油诗调侃他。
往事涌上心头,总是不免勾起一丝笑意。他坐于石案旁,只抬了抬头,一瓣石榴花便飘落额头,他举手拈下,回神却发觉少年心思并不在此。
“你叫我来,所为何事?”苏锦把玩着指尖红意,饶有兴致地望着南藜。
“还能有何事?哥哥,我一直以来都信任你,待你如长兄。”南藜道,原本立着观花的姿势转为盘腿席地而坐。
看着少年微微皱眉,苏锦微笑道:“你我不必如此客气,想说什么说便是。”
南藜却嘆气,道:“对于哥哥,民间一直有个说法。我想知,那些说法是真是假。你假借你爹上书圣上,帮你手下的人谋取官职,是真是假?你命手下人霍乱朝廷,好在圣上那裏谋取利益,是真是假?你对圣上不识人才怀有怨言,妄图谋反好取而代之,是真是假?”
这一番责问下来,苏锦的脸色暗了暗。
这么多罪状都加在他头上?
可那些他不管,重点是南藜会如何看,南藜会不会怀疑是真的。
苏锦露出疲态,嘴角结出一个无奈的笑,“南藜啊,这些传闻断章取义,曲解原意,你莫要信这市井传闻。你只需知,在这世上,我无论骗谁,都不会骗你的。”
“哥哥不欺我?”南藜仰着脸道。
“绝不欺你。”苏锦点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