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红了。”苏玉言简意赅。
柳言欢清了清嗓子,“才没有。”
这回轮到姜夜清嗓子了,“两位有没有意识到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两人异口同声喊道:“什么?”
这时两人心中揣的,却是丝毫不同的心思。
柳言欢心道:“他说的不会是我和禾肖年吧?所以禾肖年昨天是为了避嫌,没有在门口等我?”
苏玉想的则是:“我把杨小姐骗在我身边,杨府的人已经察觉了?还是有谁认出她来了?”
从姜夜口中吐出的却是另一些字眼,“你们知不知道,所有人,大街小巷全都在议论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怎么了?”苏玉恨不得找面墻撞死,好问问众口是怎么乱点鸳鸯谱的。
“你们两个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成天待在一起,不知道的当然会这么认为。”姜夜摇着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语气。
“郎才?”柳言欢挑起一根细眉道,“我这也能叫郎才?”
姜夜仔细瞧了他几眼,“你也可以叫女貌。”
柳言欢:“……”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还有正事要办?”苏玉无奈道。
“还是苏玉姐姐识大体。”姜夜颇为自然地拍着马屁,“说到正事,为这事我昨天还跟我一个同行借了这个仪器。”
柳言欢道:“您不如把您那同行借来。”
姜夜的耳朵大概会自己屏蔽自己不想听的,乐呵呵地掏着袖子。
只见姜夜亮出一个黄铜制得的小玩意,圆盘上刻有阴阳八卦,天干地支,几个黄铜指针指着不同方向。“瞧这个,这叫擎天撼地风水仪。”
姜夜朝前托着给他们二人看,一副颇为自豪的模样。
“有什么可瞧的,您可行行好,那绑架犯可逍遥法外呢,您弄出什么岔子,我们可耽搁不起。”柳言欢心道。
“行了,快开始吧。”苏玉显然也对这东西不甚感兴趣。
“好嘞,你们瞧好了。”姜夜笑嘻嘻地道,低头摆弄一番,指针倒果真慢悠悠转动了几下。“跟我走吧。马上就能找到那窝绑架犯啦!”
柳言欢摇着头,还是跟上去了。
城东的树林果真茂密,他们跟着那风水仪七绕八绕,左拐右拐,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地方。
“姜夜,你那个什么风水仪到底管不管用啊?我们刚刚好像就来过这裏了。”苏玉道。
“管用是肯定管用,不过我也不知为何找不到地方,哎呀,现在指针开始乱摆了。”姜夜挠着头,困惑道。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柳言欢突然皱眉道,不是疑问。
姜夜尴尬地挤出一个笑脸,他也不想啊,“谁叫苏玉姐姐昨天一大早就来找我,让我把这事办利索,弄得我觉都没睡好,光研究这玩意了。”他说着说着倒自己委屈起来,哭丧着脸,看着像只刚断奶的小猫,可怜巴巴。
柳言欢刚升上来的火气一下又洩了,“算了,反正我们到这来了,不如自己再找找,兴许能找到些什么。”
那一瞬,他的眼睛好像捉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拽着就不愿放开了。
那一角鲜红触的他小腹吃痛,心跳一滞,他不顾姜夜和苏玉的阻挠,喊着:“等一下!慕枫!”
喉咙撕裂出了血,喉头一片腥甜。
他脸上常年盘踞的平静此时溃不成军。
他追逐着那片红色衣角,一如往昔。
“慕枫,我打赌,就算我让你一炷香,你也逃不掉!”
“那你试试吧!”苏慕枫翻了个白眼。
“慕枫对我翻白眼?真是千载难逢!已经开始了,一炷香可没有太久哦!”柳言欢使了个眼色,笑着看他。
苏慕枫不等他说完,已经跑起来了,红衣翩跹,宛若红莲,惊起一片林雀翩飞,竹浪翻滚。柳言欢就这么看着,嘴角笑意浮起。
“一炷香到喽!”他喊道。
伴随着一道白影,他翩然飞身而起,衣摆生风卷起千层落叶,踏竹叶而过,寻觅那一道红影。他突然咧嘴笑起来,迎风向那片鲜红扑去,把那人整个揽在怀裏,乐道:“瞧吧!我说了,你逃不掉的,我永远都能找到你。”
看着怀裏的少年耳朵噗的一下泛起红色,又加上一句:“哪怕你作弊了。”
苏慕枫挣开了,道:“你做什么?成何体统?”
“都要跑了,还在意什么成不成体统的?下次,我赌两炷香。”
苏慕枫已经兀自走了。
“哎,你等等我呀,下次我肯定还是能追上你。”
“……”
“慕枫,你等等我!慕枫!”
但是这次,他什么也没追到。
“慕枫,你等等我,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他抽噎了,眼圈一片通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早在多年前就流干了,哪裏还流得出分毫?
苏玉和姜夜赶过去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仙风道骨,镇定如风的少年正跪在地上,发簪松泻下丝丝碎发,衣袍散乱,狼狈不堪,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了深深印痕。
“言欢大哥,你没事吧?刚刚你跑什么呀?”姜夜疑惑道。
苏玉白他一眼,心道:“适才柳言欢喊的是苏慕枫?他在这裏看见苏慕枫了?”
柳言欢扬了扬头,脸上掺着些哽咽,可怜兮兮又带着绝望,绝望到极致,气息裏倒愈发像孩子赌气了。
他起了身,苏玉自知拦不了他,也阻着姜夜拦他,任他自己走了。
入了城,风潮热得难受,本就心中一团乱麻,如今更是再缠绕上千道万道,理也理不清了。因此埋了头,走得漫无目的。
此时街上已经上了灯,柳言欢走遍了汴梁最繁华的街巷,有一种没有人等在长街尽头、等着他的空寂。
无所适从。
直到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像是相国寺报时的洪钟,却敲在了他心上。
“柳言欢,怎得出去那么久?遍寻你不得。”
柳言欢回过头,微红的眼眶兑成两道弯,“阿年,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禾肖年略略俯身,伸出一只手,“下次再乱跑,可就指不定能不能找到了。”
夕阳下,少年逆光而立的身形格外挺拔,引得他不禁多望了几眼。
连穿着便装都有将军的风姿。
无需多言,柳言欢轻轻向前搭上那只手。
这次是真的,温热的。
但他只在心裏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