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不知足。
他的心停跳了一下,垂眼,却是苏慕枫求知若渴的一张脸。
“就是说,不知足是最大的祸患,贪婪,是最大的罪过。”
“我不这么认为。”苏慕枫突然道。
“什……什么?”他有些不可思议。
“我觉得这句话是错的。”那孩子一字一顿,目光笃定。
这孩子少时不知圣贤书,他却是自小受其教诲,圣贤之书,便如真理,骂不得,辱不得。如今这孩子的言论,将他自幼习得的思想顿时打得粉碎,这是他不曾想到的一条路,圣贤书中的内容,也可以是错的吗?
“如果我知了足,便不会再努力,我将安于现状,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崇卢山,一辈子,和现在那群老头一般,管教一些小孩子,无所作为。”男孩言之灼灼。
他楞了楞,他不想呆在这裏,他想出去,想有所作为,他不满足于现在,苦苦追求,贪图光明,难道是错的吗?
难道他错了吗?
假使他没有错,这和书中所言相背离,圣贤书也可以是错的了?
他想起那人眼中的自己,一副不该存活于世的可怜样,死的怎就不是他?那人的眼中,一派鄙夷厌恶,连他口中吐出的阿爹这个字眼都是臟的,恶臭的。
“不知餍足,屡教不改。”旁人骂他。
既然圣人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么孰对孰错?孰来评判?何时来报?恶报总要降在他们二人之一身上,他笃定。但是,若是圣人之言是错的呢?
若是根本没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又该去哪裏?
“你怎么了?”那孩子不知晓何时发生。
他摇摇头,道:“无事,我觉得,你说的有理。”
那孩子听罢咧开了嘴,眼中干凈得像山间的泉,“我说吧?我可是很有天赋呢!”
他也笑,只不过是苦的,他靠过去拥住那个孩子,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那孩子楞在那裏。
谢谢你,愿意信我;谢谢你,愿意陪我;谢谢你,不问为什么。
可是眼泪似是堵住了喉咙,他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两个孩子凄苦中的抱团取暖,在这间逼仄狭小的藏书阁中,竟也这般温情。
期年时光掠过。
“你可曾听说过断袖一词?”他合上书,试探道。
“不曾,你只我读书涉猎没你广,不懂自然没什么,怎的?”苏慕枫手中一直不离一本书。
“没什么,只是一问。”他嘆了一口气。
“缘何一问?”苏慕枫莫名其妙。
“你就莫要接着追问了。”他的语气裏满是“求你,别问了”。
苏慕枫只好道:“那算了,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
可他私下裏查了很多典籍,才在《汉书》裏找到这个词。
汉哀帝与御史董恭之子董贤,两个男子……其恩爱至此。
苏慕枫:“???”
柳言欢这什么意思啊?
“怪人。”男孩睥睨着,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苏慕枫不理睬,但柳言欢气不过,喊道:“说谁呢?”
男孩丝毫不怕,还提高了些嗓门,“你们两个,都是怪人。”
“是,我是怪人,我不怕说,但是你,不能说他。”
“呵!怎么?你觉得他不是怪人么?”
“你再说一遍!”他揪住那男孩的衣领。
“我再说一遍,你会怎样?杀了我么?”男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杀了他?他敢么?他拿不准,如果杀了他,万一被关个十年八年的禁闭,自己还有机会下山么?
旁边的孩子已经放下书,抱住了他,他楞住了,挑事的男孩见他松手,连忙挣开,整了整衣领,知道他伤不了他,又露出坏笑。
他又想上前给他点教训,但抱住他的胳膊抱得很紧,他挣不动。
“别犯傻,我们还要一起下山呢!”那人抬了抬头,鼻息就隔着薄薄一层衣衫透进去,很温热。
柳言欢突然就想起那个冬日,那件外帔,那枝梅花。
也是这般温热。
可惜,不属于他的温热,总是待不久就散了。
他希望这次,不要散得这么快。
他听见苏慕枫对他道:“你还记得吗?我们,要一起下山的。”
他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我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
苏慕枫心裏咯噔一下,胸口像是被撞出一个豁口。
他突然感觉很抱歉,突然想要跟他一起闯荡江湖,突然不想回到应天府那个逼仄的小室,突然不想看到柳言欢知道自己在利用他的时候的脸。
那双眼看着他,依赖着他的陪伴。
他突然害怕了。
山上并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只知道早上鸡鸣便起来晨修,日上三竿便扎马步,日落便回到榻上;只知道一日三餐,一顿不少,却清淡无味的很;只知道那些老者每日让他们学轻功,格斗,剑法,日覆一日。
或许,其他那些弟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是这两个少年并不,他们年仅十二岁,却是习得一身本领,满腹诗书,正处热血年华,一门心思想在山下闯出一片天地,整个大侠什么的当一当。
四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在他身边陪着他四年的这个伙伴,就像知音,古时候有个叫王子安的便如是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我想下山了。”那个少年道,一身红衣在竹林中很显眼,他总是一眼就能看见,飘曳的形态当真像一朵红莲,“我在山上待得太久了。”
他正躺在竹林裏一片空地上,白衣衫沾着些尘土,显得灰扑扑的,捏一片竹叶,吹出几种调子,闻言把竹叶从唇间拿开,道:“好啊,何时?”
“现在。”
“什么?”
“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少年垂下眼睛,那双饱含诗意的桃花眼散了些许光彩。
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的,你知道的。
“我不是……好,就现在,你要拿些什么东西吗?”
少年回头向山顶望了一眼,毅然决然道出一句:“在这裏,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没什么想拿走的。”
“我也没有。”他粲然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便……走吧。”
“言欢,”他突然叫住他,“我们下了山,又要去哪裏?”
柳言欢顿在那裏,“不是去四处游历么?”
苏慕枫垂下了眼睛,“言欢,我可能需要去寻求一下我爹的意见。”
柳言欢没听他提起过家裏的事,一直以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是那种无父无母,被送养到崇卢山的。
但是,在他眼裏,不会再有像他阿爹那样十恶不赦之人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少年飞身下山,轻盈如飞花,一朵红,一朵白,在苍竹中穿行,只留下笑闹一串,和四年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