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清记忆中的生死簿一直是金色的。
而且它和现在手机上使用的简易版生死簿不同,真正的生死簿上所有人的名字都是血色的。
每一个死者的名字都会失去血色,直到经历轮回,再一次以另一个名字和身份重立于世时,血色才会又一次亮起。
看上去像一个有特殊仪式感的记录。
但只有冥主和喻清知道,生死簿除了记录,还代表着规则。
它在记录所有人生平的同时,也在计算着他们的善恶。
换句直白点的话来说,生死簿约束着轮回。
殿中灯火明灭,火舌在空气中不断跳动,衬得喻清的表情越发阴沈。
他握着生死簿的指尖泛白,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了为数不多的,和当年有关的记忆——
其实喻清是看着生死簿制成的。
那大概是喻清在冥界呆的第五十个年头,当时第一批轮回者已经全部回到了冥界,但轮回的效果并不好。
“我做错了吗?”年轻的冥主坐在臺前,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迷茫,“为何会这样?”
殿中只有元姝站在他身侧,那抹红衣极为亮眼。但衣服的颜色和元姝的性子截然相反。
她听见这话,脸上表情未变,只低声道:“人性本恶,主上,你早该料到的。”
当年那些人类在不知道轮回时还能稍加收敛,现在知道自己能无限次重开重来,行为处事自然会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
元姝这话轻飘飘的,好似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殿中安静了许久,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
冥主偏头看了看窗外,冥界的光不似人间,它们透过窗缝撒进屋内,看着温暖明亮,但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疲倦得厉害,开口时声音低哑:“罢了,你先出去吧。”
“是……”元姝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跨出房门的前一刻顿住了脚步,回头道:“主上,不后悔便没错。”
说完,元姝头也不回地离了开。
殿门关闭时发出了阵沈闷的声响,冥主盯着地面某处光线落下形成的光影,喃喃道:“后悔?”
他应该是后悔的。
毕竟为这些人类,他付出了太多。
自堕天后更是举步维艰,前进是绝路,后退是深渊。
额角愈发酸疼,冥主抬手撑在额前,正思考着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走时,突然闻到了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
他睁眼,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喻清正蹑手蹑脚的往他茶杯裏加东西。
这动作实在是太像做贼,但配上喻清那张脸又莫名可爱。而这小鬼加完料以后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更像做贼心虚了。
冥主嘴角勾了勾,又重新合上了眼眸,他正打算来个瓮中捉鳖,下一秒就感觉自己眉间一凉。
“冥主大人要好好的啊。”这个阶段的喻清声带发育并不成熟,音色介于正太音和少年音之间,“我要是能长大一点就好了。”
小时候觉得长大了就不会再无能为力,所以总用这句话来欺骗自己。
可长大才发现曾经做不到的事情,长大后依旧做不到,只是在时间磨砺下心态成熟。所以对那些遗憾没有了那么深的执念。
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期盼着长大。
也依旧会用这句话来欺骗自己。
或许心中有所慰籍,才不至于寸步难行。
“为什么突然想长大?”冥主抬手按住了在自己脸上捣乱的手,垂眸看着明显慌乱的喻清,“小鱼儿也有了烦恼?”
喻清有一瞬间做坏事被抓包的紧张,不过很快他又调整了过来,认真道:“因为长大不一定能做很多事情,但长不大一定做不了很多事情。”
有机会总比完全没有机会好。
“刚刚,你和元姝姐姐的话我都听到了。”喻清顿了顿,说:“我想帮冥主分担。”
其实他也不太懂那些人。
冥主给了他们再一次选择的机会,可他们并没有选择去弥补自己的遗憾,反而是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那……”冥主没想到自己与元姝的对话会被一个孩子听到,挑了挑半边眉毛,问道:“小鱼儿可觉得我错了?”
喻清摇了摇头,“冥主没错,这世上有善就有恶,或许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但总有人值得。”
“错的,是那些贪婪的人。”
重活一次这四个字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当所有人都知道生命没有终点的时候,规则也就没有了作用。
“要是能有个约束,让他们不敢肆无忌惮就好了。”喻清低声喃喃道,完全没发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以后,冥主骤变的脸色。
他垂眸,呢喃着这几个字,笑意一点点从眼底渗了出来。
“是啊,这世间总有人值得我这么做。”冥主抬手揉了揉喻清的脑袋,笑道:“小鱼儿真聪明。”
喻清被夸得不明所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