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主大殿……
殿中烛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明明看上去是温馨的,可喻清却没感觉到。
他甚至觉得有些冷。
“冥主大人……”喻清看着穆远之那张冷脸,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衣角的一点点,轻轻拽了拽,“你理理我好不好……”
昨日他一只鬼跑去了无尽之渊想学着冥主吸收怨气,结果差点把自己弄死。好在最后阴差阳错挺了过来,甚至身体裏还多了点东西。
一切都在喻清的计划中,但美中不足的是,最后是穆远之把他拎回来的。
当时喻清晕了过去,一醒来就是现在这个场面了。
而从他醒了到现在,穆远之一句话都没说。
“冥主大人,我知道错了……”喻清看着穆远之紧抿的唇,心慌得不行,“你理理我好不好。”
喻清想过很多种穆远之生气的后果,却唯独没想过这人会不理他。
还真是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怎么捅刀最痛。
眼看着穆远之还是不搭理自己,喻清不由得委屈了几分,“冥主大人,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泪水再一次在眼眶中打转,喻清咬着下唇,发出了几声呜咽。
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穆远之终于是开了口。
“喻清……”
这还是穆远之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喻清心中一惊,急忙应道:“我在。”
“我以为你长大了。”穆远之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的喻清,深黑色的眸子中压抑着许多情绪,“可你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昨日他在无尽之渊底下看到喻清的时候,差点被吓个半死。
活了数万年头一次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而在下一秒,他又发现了喻清身体裏面那些数不清的怨气。
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害怕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
“为什么去无尽之渊?”穆远之深吸了口气,压着内心的怒火问道:“别的鬼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喻清脑袋埋得低低的,“那是冥主大人处理怨气的地方。”
穆远之看着他这模样,差点被气笑了。
“知道你还去?你是觉得我最近太闲了,专程给我找事吗?”
穆远之的声音很冷,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右手甚至不自觉握成了拳。
的确是非常生气了。
喻清又害怕又难过,也不敢反驳,只能小小声替自己辩解道:“我不是……我是想和冥主大人一起分担。”
说到这,喻清突然想起自己能够吸收怨气的事情,急忙道:“冥主大人,我可以吸收怨气了!你不必再一……”
“够了!”
喻清话还没说完,穆远之就猛地拍了下书案,将其打断。
“喻清……”穆远之看见喻清被自己吓到,浑身抖了一下,又将自己的声音收敛了几分,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和喻清不一样,他是天族,自身的血液对怨气本来就拥有着凈化能力。
可喻清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鬼。
对怨气没有任何抵抗力。
穆远之不知道喻清究竟是怎么撑过怨气感染,在无数被放大的欲念中保持清醒,但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艰难。
“意味着什么?”喻清抬起头,呆楞楞地看着穆远之。
他不是已经挺过来了吗?
“这意味着,你现在变成了一个怨气容器。”穆远之看着喻清,抬手扶额,“那些怨气只是暂时在你身体中安静了下来,可它们总有一天会再次涌动……”
到那个时候,喻清还能撑下来吗?
穆远之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喻清听着这话,也终于是意识到了自己那个草率决定带来的严重性。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左手的手背上有一个深灰色的印记。
是怨气留下的印记。
“我能撑过去的。”喻清抬起头,看着穆远之,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能撑过第一次,就一定能撑过第二次。冥主大人不相信我吗?”
只要穆远之在这,他就一定能撑过去。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穆远之拧着眉,话还没说完,就被喻清打断了。
“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一定能撑过去。”喻清朝着穆远之露出了一个笑,说:“我可是冥主大人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才不会那么没用呢!”
事已至此,穆远之再怎么批评喻清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抬手将喻清拉了起来,掏出了一个红绳带在喻清的手腕上,道:“这个红绳,不能摘下来。”
“是!”喻清猛地点了下头,“我不会摘下来的。”
“你身体裏的怨气,我会再想办法。”穆远之也是头疼,“在此之前,你不许再去无尽之渊。”
喻清默默点头,完全不敢反驳。
而因为喻清和穆远之两个人的吸收,人间与冥界的怨气增长都缓慢了些,也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主上,你不怕小鱼儿失控吗?”元姝眉头微皱,朝往日喻清凌晨坐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眼下小鱼儿成了容器,更容易被怨气感染。”
“不怕……”穆远之回答得倒是干脆,他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副画了一半的自画像,缓声道:“他不会失控的。”
有他在,不会让喻清失控的。
元姝也朝着那幅画看了一眼,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虽说某些事的确是旁观者清,可她并非局中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口的资格。
有些路,终归只有他们自己能走。
好在,喻清身体裏的怨气并没有发作,甚至安分得有些不像话。
“冥主大人。”喻清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灰色印记,喃喃道:“我好像……可以控制这些怨气了。”
穆远之终于是画完了那副自画像,他将画像挂在了一旁的墻壁上,说话时语气依旧平静,“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喻清下意识想说「我可以帮你吸收怨气」。但理智使他闭嘴,在张口时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我的意思是……我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我。”
穆远之这才点了点头,朝喻清看了一眼,说:“我去灵山一趟,你安分些。”
“嗯……”喻清怂的一批,完全不敢说不。
自从他偷偷跑去了无尽之渊以后,穆远之对他的态度就出现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虽然喻清依旧能感觉到穆远之对自己的关心,但并不如以前那般直接。
就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穆远之离开了冥界,喻清一只鬼坐在大殿中,看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草地,嘆了口气。
“可就算重来一次……”喻清抓了把头发,压着声音说:“我还是会这样选择的。”
他知道穆远之生气是因为自己不顾安慰,是担心自己会出事。可他的选择,也是因为担心穆远之。
就算知道自己可能会和其他鬼一样失去理智,变成被欲望驱使的厉鬼,他依旧会去。
“这怨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彻底清除啊?”
人间的怨气没怎么反弹,可喻清并没有放下心,反而是更加担忧。
他总有种现在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的感觉。
而事实证明,喻清的感觉没有错。
“冥主大人,灵山那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喻清看着穆远之被灯火柔化的侧脸,干涩的喉咙上下滚了滚。
这些天穆远之从各地找了很多人,将他们聚在灵山,并且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名字——天师。
“他们,是註定为人类牺牲的一群人。”穆远之看了眼窗外,眸中满是担忧,“小鱼儿,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怨气的消退是暂时的,以天道往日的作风,绝不会对人类手下留情。
以前穆远之没什么顾虑,可现在……
他不想让喻清受到什么伤害。
“什么意思?”喻清不懂,“那些怨气不是已经……”
“没什么……”穆远之打断了喻清的话,抬手在人脑袋上摸了摸,又突然转移了话题,“你看那幅画,好看吗?”
喻清顺着穆远之的指尖看了过去,墻壁上是穆远之的自画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这副画看上去总觉得哪裏不对,但喻清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裏不对。
他抿了抿唇,只能道:“好看。”
冥主亲手画的,当然好看。
“那我就把它送你了。”穆远之笑道:“小鱼儿会收好它的,对吧?”
喻清满腹疑惑,可还是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冥主大人送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好好存放的。”
当时的喻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收就是几千年之久。
赠画以后,穆远之就没再出去过。
那段日子对喻清来说有些美好得过了头,以至于他在沈溺的时候,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而变故也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之前一直没有怎么动弹的怨气,在此刻突然疯长。而它只是在一个呼吸之内就已经将整个人间蚕食!
喻清看着冥界外凝聚的黑气,呼吸一滞,“怎么忽然这么多!”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穆远之嘆了口气,缓缓起身,“比我预计的快了些。”
“什么意思?”喻清回头,看着穆远之格外平静的脸,心裏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冥主大人,你……”
他话还没说完,穆远之就离开了冥主大殿。
而在喻清准备追出去的那瞬间,脚下突然浮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冥主大人!”喻清瞪大了眼睛,“你要做什么!”
喻清情绪波动过大,扬声时直接破了音,“冥主大人!你放开我啊!”
只可惜,不管他喊的有多大声,都没有人回应他。
窗外,那些凝聚的黑气逐渐逼近,有种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所有的鬼都躲在了屋子裏不敢出去,偶尔几道惊雷落下,给世界留下了一抹惨白。
整个画面中,只有穆远之一人。
他浮在半空中,黑色的衣袍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同长发一起上下翻飞。
深黑色的眸子裏映着那压迫感十足的黑气,却没有半分畏惧。
喻清莫名有种心慌的感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所有的怨气朝着穆远之源源不断地涌了过去!
和之前喻清看到的画面不同,这一次的怨气比以往所有次数加起来更加凶猛。而且和它们一起落下的,还有那不知从各处而来的惊雷。
“兄长,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无宥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天雷劫和怨气入体,你受不住的。”
穆远之素来没有表情的脸浮上了冷笑,他看着那道朝自己劈来的天雷,缓缓闭上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住。”
他不仅堕了天,还开辟了新的一界。
所有别人认为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全都做到了。
如今,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