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慢慢好起来了,有天下午,外面天气很不好,铅云密布看起来要下雨。
他窝在床上睡觉,迷迷糊糊听见打雷的声音。起来把床边的窗户关上,屋外的声音小了一点以后,他听到有吵架的声音。
周宗瑜很头疼,伊莲一直在哭。
“别这样,安德烈在旁边睡觉,你要把他吵醒了。”
“安德烈!安德烈!你为什么总这么迁就他?一个洋鬼子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崇洋媚外吗?!”
伊莲简直要气疯了,即便确定了恋爱关系,周宗瑜心裏还是完全没有她。
但是她很快冷静下来,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对她流露出带着不解和悲悯的神情。
“伊莲,他是我的朋友......请你不要这样说他,好吗?”
女孩捂着眼睛坐在床上,低声抽泣。
“宗瑜......我真的好喜欢你......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就给我个痛快吧!我年纪也不小了,女人的青春那么短暂......”她哭得很伤心,泪眼迷蒙地抬头望着他。
“宗瑜......你要了我吧......我、我不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周宗瑜震惊地呆立在原地,他思想保守,完全想象不到一个女孩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相信伊莲是个好姑娘,也相信她是爱他的,只是......他没法对伊莲负责,也就不能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
他退了一步,伊莲哭着抱住他的腰。
“我马上就要出国了!我爸妈要我移民,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你啊!”
周宗瑜浑身都麻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子这么亲密过,伊莲柔软的身体弄得他紧张不已,他想推开女孩,却不知道该碰触她哪个部位......
“伊、伊莲......你别这样,你是个好姑娘,别这么看轻自己......”
周宗瑜心裏也很难受,他觉得伊莲作为一个妻子一定很合格,可是他太穷了......别说什么移民,就连一个像样的婚戒他现在都买不起。
伊莲说的没错,女人的青春那么短暂,她又是这么漂亮骄傲的女孩,周宗瑜喜欢她,就更不能拖累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有个英俊大方事业有成的恋人,而不是他这么一个困死在小世界的穷画师。
他心情憋闷,女孩悲痛的脸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这前半生,都在做对不起人的事,以前的手足,今天的恋人。
懦弱无能,大约就是说他这样的人......
他伤心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伊莲,我们分手吧,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能拖累你跟着我受苦。”
女孩震惊地抬起头盯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她静了一阵,有些不可思议地轻声问道:“你觉得......我移民是嫌弃你没钱吗?”
周宗瑜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他急着辩白,女孩却失控地喊叫:“你究竟有多迟钝!我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爱啊!你跟我恋爱,却从来都没亲吻过我,从来都没拥抱过我!你觉得我们这是在恋爱吗?你拍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爱过我吗?周宗瑜!你爱过我吗?!”
伊莲几乎崩溃,她太蠢了,她以为自己和周宗瑜相处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爱上自己的,她耐心地等着,等周宗瑜反应过来的那天,可显然她把感情想得太简单,就算周宗瑜有一天和她结婚了,他也仅仅是出于习惯和喜欢,那些感情裏,没有爱的成分......
周宗瑜有些头晕,喜欢和爱,有什么分别吗?
他伸手覆上女孩颤抖的肩膀,却被伊莲一手拍开,手臂划过床边的桌子,碰倒桌子上盛水的玻璃杯。
爆裂的声音让安德烈再也安静不下去,他很担心,没有多想便打开了旁边的房门。
房间裏,伊莲坐在床上垂着头哭泣,周宗瑜眼圈微红地站在她对面。
显然,他的意外出现打破了房间裏的气流,房裏的两人都转头看他。
“对不起,我......”安德烈正想解释自己是听到有东西打碎的声音才过来看情况,伊莲却看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心下一沈,那女孩突然跳起来抱住周宗瑜。
情侣间的热吻落入安德烈眼中,屋外雷电交鸣,整个世界都在扭曲。
周宗瑜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伊莲为什么这么做。
直到安德烈低沈的声音响起,伊莲才松开他。
女孩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雷雨让她的声音变得模糊,但那些内容却比雷电更令人恐惧。
他的心臟颤抖地收缩,转头去看安德烈,高大的男人面色阴冷,雨云把白天扭转成黑夜。他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闪烁的电光伴着咆哮的风雨,瞬间的刺目白光裏,他看到安德烈渐渐露出一点笑容......
扭曲的、怪异的、带着残忍的愉悦感......
房间裏的空气变似乎得冰冷,呼吸都被寒冷刺痛。
诡异的静默,他们三个谁都没有动作。
周宗瑜受不了这种折磨人的气氛,他故作轻松,状似随意道:“没什么啦,刚才说话把杯子打了......吵醒你了吗?”
伊莲嗤笑了一声,就连这种时候,周宗瑜都还是紧着照顾安德烈,“你是在装傻吗?我刚才说什么你没听到吗?还是你听不懂中文,我再用英文给你讲一遍?!”
“伊莲......”
他们对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安德烈听不懂,但他知道那女孩一定没说什么好话,周宗瑜才会阻止地叫她的名字。
“房间裏太暗了,我去开灯,安德烈你回去继续睡觉吧......”周宗瑜用英文说到。
“......好。”安德烈笑着回答,周宗瑜走过他身边去开灯的时候,他抓住了抬起的胳膊。
“安德烈?”
男人的声音有点怪,身体接触的时候,他感觉到手下的肉体紧张地抗拒。
他笑起来,大约明白那阴险的女孩对周宗瑜说了什么。放开手,屋裏的灯亮起来,他调整自己的情绪,应对在光明下的交锋。
但他的对手显然已经放弃了,伊莲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找出一把伞离开。
“伊莲,你要去哪?外面在下大雨!”周宗瑜拉住她。
“出去,去哪都好!”她脸上泪痕犹在,却瞇着眼扭曲地笑着,“去哪都比和这个变态洋鬼子在一起要好!”
周宗瑜放开她,安德烈站在房间门口,伊莲出去时故意拿伞撞了他一下。
安德烈听不懂伊莲刚才说了什么,他疑惑地看向周宗瑜,男人疲惫地对他歉意一笑:“对不起,她太失礼了。”
似乎是回应他这句话,伊莲出门时把大门摔得震天响。
他和安德烈回到自己的房间,伊莲说的那些话,他暂时还消化不了。他不确定伊莲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看不惯他照顾安德烈,故意挑拨离间。
他站在门边,安德烈没有回去继续午睡,而是贴近他站在他面前。
“发生什么了?情侣间吵架很正常,你打起精神来。”安德烈柔声安慰道,抬手摸了摸面前男人的头发。
周宗瑜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这让他们两人都很尴尬。
“呃,你、你继续睡觉吧,昨晚那么闷热,你都没怎么睡......”
安德烈心裏冰凉,脸上却还笑着,温顺应了一声。
他躺回去,看到周宗瑜又在书桌前坐下。
雷雨一直没停,周宗瑜为了不影响他睡觉关掉了屋子的吊灯,只开着书桌的灯。
他静静躺在黑暗裏,逆光的背影让他心头酸涩。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白自己的心情,仅仅是别人的一句话,男人就开始拒绝他了。他不敢想象当他直接对男人说出“爱”这个词的时候,他会得到怎样痛苦的回应......
他从前并没有想过自己的性向问题,他有过很多女人,也尝试过一些男人。他觉得,爱一个人没必要在乎那么多,人种也好,性别也好,都不是拆散两个相爱的人的理由。
但前提是“相爱”的人......
周宗瑜对他很好,但他不确定那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