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锦咳得面红耳赤,好半晌才停下,但他的目光不愿在赫连恒身上停留,直接假装吃饭大过天,闷不吭声地继续扒饭。男人看着,他脖颈上那些印子就像是钝刀子,在心里不轻不重地磨。
他如往常一般,走近了些,几乎要和宗锦相触;但他没有继续,而是抬起手,缓缓伸向宗锦的脖颈。
宗锦敏锐得厉害,立刻后撤半步,让赫连恒的手摸了个空:“……作甚?”
“你是如何将乐正麟,”赫连恒说着,诡异地停顿了片刻,“咬死的。”
“还能怎么咬,用牙啊。”宗锦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我吃东西呢,能不能别跟我搭话……赫连君是没事做了?刚不是还说一炷香过后便要出发?赫连君去忙,我吃饭。”
他只想将人赶紧搪塞,好还他一个清静自在。
可赫连恒怎会让他如愿:“今日怎么想起唤我赫连君了?”
“那不然是要怎么称呼?恒公子?恒儿,阿恒,小恒?”
“……初见你时,你便是这么说的。”男人提醒道。
这话顿时勾起了宗锦的回忆。
一旦察觉到自个儿已动了歪心思,再想那些本是挑衅的话语,如今都好似沾上了些情,令他避之不及。他索性不回答,假借着吃饭把自己嘴堵上。赫连恒命人给他准备的吃食,竟就在三五口间全让他扒干净了。
“赫连君想我怎么称呼,我都随你,可否?”
“倒也不必,称呼而已,我不在意。”赫连恒仿佛也不再想跟他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道,“乐正麟有没有动你?”
“……你觉得他有那个本事吗?”
“那你是怎么咬到他的脖子的?”男人有些咄咄逼人,“还有你颈间这些印记……”
宗锦蓦地抬手捂住脖子:“你管我?真把我当你手下将士了?”
“是有何不可说么?”
“……”
“若非肌肤相亲,你如何能咬伤他脖颈?”赫连恒说得越发直白,语气也不怎么好。
宗锦的火一瞬间就烧起来了,他将碗一放,斜着眼怒视赫连恒:“是,你说得对,可不是我,你能这么顺利带人攻下岷止城吗?你现在来问我,是想做什么,再者说,我和谁、发生了什么,又和你有何干系?乐正麟已经死了,我亲手……我亲口咬死的,你还想问什么?”
向来言语官司胜他一筹的男人,竟然语塞了,缓了缓才说:“……我并无他意,只是担心你。”
“我要你关心了么?你别自作多情!”
而赫连恒接下来的话,却更让宗锦觉得被侮辱:“若是你有伤在身,那便在岷止城休息,我会命影子保护你。”
“哈,哈,哈,赫连恒,都是男人,有话你不妨直说。”宗锦冷笑道。
“宗锦,”如那天夜里似的,赫连恒忽然郑重地叫他,但后面的话却没有再收敛,“我是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赫连恒又不答了。
宗锦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猛烈,咚咚咚咚的,好像要破开胸口的骨肉,直接求死。他们在逼仄的武器库里对面而立,一句“你既有心上人就别来招惹我”堵塞在宗锦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赫连恒是关心他,且也不是今时今日才开始关心,是从许久之前开始,就不知怎么的,对他放任又关怀。从前宗锦未曾想过这些——他总觉得人生在世,受的罪吃的亏享的福走的运,那都是天定的,无须感谢,更无须琢磨。可现在对着赫连恒那张脸,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承那些情。
只因赫连恒爱的又不是他。
宗锦道:“……你无须担心我,无须关照我,我宗锦顶天立地,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拂。况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莫再对我优待,只当我是个普通的马前卒就行,不然我会想杀了你。”
“是,”男人却说,“我说过,我无意瞒你。”
“……?”
“过去我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你与他性情七分像。”
猝不及防的,根本没想过去追究答案的宗锦,在这刻得到了答案。
“如今我……”“我也后悔了,”宗锦打断了他的话,嘴角上勾着,本生得含情脉脉的脸覆上一层寒霜,“赫连恒,我不想奉陪了。”
“什么意思?”
宗锦果决地扯下他腰间的红玉,塞在赫连恒胸口:“我向来言出必行,从不出尔反尔;但这次我要破戒了,当我对不住你……等你吃下枞坂,你的救命之恩便当我还了,自此分道扬镳,两不相欠。”
“宗锦……”
赫连恒仍有话要说,外头的厚重的军号响起,一炷香的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宗锦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自顾自推开了兵器库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