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昼,
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句话,最近几个月裴如昼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裴如昼离开幽冥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
听到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这个。
裴如昼因为救戚云遥而中毒,皇帝将华章宫最好的太医派给了他。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太后很看重裴如昼,而作为太医,
他们的身家性命,也全都系在了裴如昼的身上。
因此每每裴如昼醒来,总是会听到太医无比关切的声音。
但是这一回不一样,
除了关心、松了一口气外,
裴如昼听到更多的是无法遮掩的恐惧。
以及戚白裏看向他的眼神,
就像是看着整个世界。
最重要的是,
裴如昼在戚白裏的眼角边,看到了一滴将要坠落的泪水。
……戚白裏哭了?
这个时候他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方才给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戚白裏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着。
他很紧张。
的确,戚白裏在紧张
裴如昼甚至不需要从对方的眼神中去寻找与验证这种情绪,
因为戚白裏握着他的那只手,已经将主人的所有心情洩露了出来。
戚白裏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在很多人的眼裏,
他是一个格外淡然的人。
而越是这样的人,当他的目光中迸发出浓烈情感的时候,便越是不容忽视。
要是在往常,
裴如昼或许不会太在意戚白裏的眼神,
但是现在他刚才从幽冥界出来。看到过那黑雾和永宵神尊纠缠的他,
已经不像几天前那么单纯了。
在目光相汇的那一刻,裴如昼本能地将眼神移了开来。
下一刻,两人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一群人忽然出现在了裴如昼的眼前。
裴如昼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只有戚白裏一个人始终睁着眼睛守在他的身边。而现在听到这裏的动静,一边的宫女终于反应了过开,并将在外间休息的人都叫到了这裏。
太医、宫女、太监,还有郡主,他们将裴如昼和戚白裏隔开。
床榻上的少年,耳边全是太医们激动的声音——他们都说,裴如昼吉人有天象,哪怕是九死一生,他都能闯过这关。
不过是剎那之间,这些声音和人便把两个原本在一起的少年,隔到了远远两端。
因为戚白裏的突然离开,裴如昼的手也一下子坠了下来。
看到戚白裏现在的眼神,裴如昼想要开口让他留下,但是直到这个时候,病中在幽冥界逛了一圈的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裴如昼的嗓子,就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又干燥又疼,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样的感觉,将裴如昼沈睡多时的五感唤醒。
尽管毒发已经结束,但裴如昼身上的剑伤却还没有好,他稍微一呼吸,肌肉便随之疼痛起来。下一刻,裴如昼的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
此时正是深夜,裴如昼醒来的有些突然,房间内的灯还没有来得及点上。
周围向裴如昼聚来的人,一瞬间又将光亮挡住了大半。裴如昼终于忍不住,又在这一刻沈沈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眼,裴如昼看到隔着人群,戚白裏正在以一种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的覆杂神情看向这裏。他的目光忽然不再温和,而始终低着的头,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抬了起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裴如昼突然无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戚白裏变了。
不……不对。
在重新昏睡过去之前,裴如昼心中的最后一句话是:戚白裏没有变,《天谶》裏的那个君王,他本身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一回,裴如昼又断断续续睡过了大半月的时间。
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是,养伤的时候,裴如昼鲜少再回到幽冥界。每次睡着后,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
太医为裴如昼开的伤药中,带着一点麻痹成分,所以这大半个月的时间,裴如昼几乎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而等到裴如昼的伤稍稍长好一点的时候,宫裏终于有人带着圣旨,来到了镇西大将军府。
裴家世代忠良,裴如昼护驾有功,以校尉之衔赴昼兰关驻守。
大易高祖原本是前朝的武将,开国之后也最忌惮武将,皇帝始终不太愿意给武将们过高的权力,而武将升迁也要更难一点。
在本朝,高于校尉一级的便只有将军了。
所以哪怕裴如昼是裴家的公子,但是这个军衔,还是给人一种平地飞升的感觉。
不过禁军的那些少年,却没有一个人嫉妒、不服气的,毕竟裴如昼所得到的这些,全都是他结结实实的,用自己的血换来的。
虽然殊明郡主和裴如昼一样,一刻也不想在凤城呆了,但是裴如昼的伤还没有养好。因此在接到圣旨后,他们不急着离开,而是在凤城又呆了好一段时间。
等到裴如昼外伤痊愈的时候,一行人这才动身。
……
在受伤之后,裴如昼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镇西大将军府和凤城了。
马车车轮缓缓碾过长街,向着凤城城外而去的那一刻,坐在车厢内的裴如昼,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将竹帘卷了起来。
说来也巧,裴如昼来凤城的时候是夏天,离开这裏的时候也是盛夏。
大易虽然只有不到百年的历史,但凤城已经静静地矗立了上千年之久。裴如昼转身回望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座足有百丈高的青石城墻。
此时他离城墻很近,近到看见眼前这东西,裴如昼忽然产生了一种窒息感。
这城墻好像是一只苍青色的巨兽,静静地站在这裏凝望着自己。
下一刻,裴如昼忽然蹙了蹙眉,将视线移开。
出了城,马车的速度变得愈发快,庞大的凤城正在逐渐远去。同在这个时候,裴如昼忽然想到——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来这裏究竟是什么时候?
不不,刚想到这裏,他便将方才的念头从脑内扔了出去。
裴如昼想自己这一次离开凤城,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又或许是,等到戚白裏一统天下,西域也太平的时候,自己会回来看看大易未来的皇帝吧。
毕竟,自己可是未来太傅呢!
想到这裏,裴如昼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坐在另外一边,同样在透过这扇窗向外看的郡主则问:“怎么了昼儿?看到什么了忽然笑。”
裴如昼不知道,说话的同时,殊明郡主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并暗自以为这一次回昼兰关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嗯?”
听到母亲的话,裴如昼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在笑。
他顿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我在想六皇子,等以后天下太平,我或许会来这裏找他。”
闻言,殊明郡主也笑了一下。
“未来你可以到他的封地找他。”郡主说。
大易的皇子,是有自己封地的。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会选择大部分时间住在凤城,但说话的时候还是要註意一点的。
“好好,我知道了娘。”裴如昼点头。
他嘴上这么说,但是此时心裏面想的,却还是凤城。
毕竟按照《天谶》所说,戚白裏才是未来要一统天下,入主华章宫的人。
“嗯。”郡主笑着点头,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她对戚白裏抱有成见,但是现在殊明郡主对戚白裏的印象已经非常好了。
前阵子裴如昼生病养伤的时候,戚白裏只要一有空,就会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有的时候戚白裏好不容易在公务间隙来了一趟,裴如昼期间也一次都没有醒来,少年也半点都不气恼,甚至他投向裴如昼的眼神,会变得愈发担忧。
更别说戚白裏每次来找裴如昼,不会打扰到任何人,他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书而已……
说来也巧,就在裴如昼和殊明郡主两人提到戚白裏的时候,官道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裏,忽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本来打算放下竹帘的裴如昼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将视线向着那座小亭落去。
没想到只是这随意一眼,裴如昼真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戚白裏……”他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而听到这个名字,同样呆在马车上,但是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裴郁风忽然很不配合的打了哈欠说:“哥,你不要一听到琴声就提起六殿下好吗?他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吗?”
裴郁风说得没错,在裴如昼的印象中,戚白裏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碰琴了,尤其是离开皇宫之后,他一次都没有见戚白裏动过。
“不,就是戚白裏!”裴如昼的声音忽然放大。
闻言,殊明郡主赶紧叫前面赶车的人停在亭外。
随着马车渐近,裴如昼看得愈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