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言重了。”
说完之后,席间又是安静地不行。
有人仗着自己跟许玉谣还沾点亲,便提议道:“听闻驸马才高八斗,曾是公主的伴读,向来吟诗作对一定很厉害。”
说完,所有人都去打量许玉谣,见后者表情不喜不怒,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说:“咱们姐妹虽说没有去学堂读过书,但也算是学过诗词歌赋的,不如今日大家搞个小诗会,同驸马切磋切磋如何?”
“好啊好啊!”
谢白许久没有以诗会友过,一时间有些心痒:“殿下以为如何?”
看谢白眼裏闪着的光,许玉谣原本想拒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依你喜欢。”
许玉谣最讨厌听人拽文弄墨,好似每个人嘴裏不念叨点之乎者也,就不配说话一样。
可谢白似乎很喜欢这些,那也只好忍一忍了。
听到公主准许,有人自告奋勇:“那臣女就先自告奋勇了。”
说话这人有些眼熟,但许玉谣想不起来是谁家的了。
铃铛只好从旁边提醒:“这是佳德大长公主的孙女,惠婉郡主。”
佳德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姑母,那她不就是自己的表妹?
许玉谣看了看惠婉郡主,突然好奇她能做一首什么样的诗出来——听太子说,原本佳德大长公主倒是有意跟长平侯府联姻的,但是长平侯府一直婉拒。
惠婉郡主笑瞇瞇道:“远远走来一只猴,抓耳挠腮小个头。近看无毛又无尾,原是长平一小猴。”
听到第三句时,许玉谣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等最后一句念完,许玉谣险些没直接掀了桌子。
谢白按住她的手,小声道:“公主答应了臣,不理会她们的。”
“可是她竟然敢用这种狗屁不通的破诗来羞辱你!”
“殿下莫气,不过是打油诗而已,再用打油诗嘲回去便是。”谢白微微一笑,把惠婉郡主打量了一遍后,幽幽道,“头顶赤羽冠,身着红粉衣。本以凤凰降,谁料坠入泥。醴泉从不饮,梧桐亦不栖。缘何如此怪,山间一野鸡。”
惠婉郡主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你……你竟然骂我!”
谢白莞尔一笑:“郡主说笑了,在下不过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怪象,同郡主以诗切磋一下罢了。难道说,郡主方才的诗,并非讲郡主之前看到的怪象?”
惠婉郡主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方才是在嘲讽他又矮又瘦。她原本以为谢白只会读圣贤书,对于这等民间打油诗,自是只会涨红了脸,生闷气。
可没想到,谢白对打油诗竟是张口就来。
是谁告诉她,读书人最不屑这些玩意儿的!
只是如此一来,谢白骂她的,她也无法发作了——哪怕全场只有她一人戴着赤色羽簪,穿着红粉的衣裙。
其他小姐们都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惠婉郡主的脸色更难看了。
有人落井下石道:“郡主这是怎么了?作诗没做过驸马,羞臊了?倒也不必羞臊,驸马那可是在京畿大学堂读书的,郡主只是自己读些书,便能与驸马切磋,已经很厉害了。”
听谢白自己嘲讽回去后,许玉谣脸色好了一点,也只限于一点。
看到惠婉郡主被她们落井下石,许玉谣倒是一点儿也不高兴。
整日就知道在这裏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有这时间,还不如出去推两座贞节牌坊。
想到这,许玉谣想起来,立碑的事还没跟太子说完呢!还有随州那边,也不知道后续怎么样了……不行,等过几天,还是得再跑一趟随州才行。
有了惠婉郡主这一出,其他人也收了瞧不起谢白的这份心思。
原本她们觉得,许玉谣找了这么一个又瘦又小还在婚前装病的驸马,一定过得很不开心,所以,今天她们也是抱着一丝看热闹的心态来的。
所以在看到谢白其人的时候,一边瞧不上谢白,一边儿又准备看许玉谣的笑话。
谁成想,这谢白不仅伶牙俐齿自己嘲讽了回去,竟然还安抚住了明显就要发火的余瑶公主?!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倒是惠婉郡主,成了在座所有人看的笑话。
谢白看她们都不说话了,笑着问:“今日湖边风景尚佳,不如大家便写写景?”
赢了你再来给你个臺阶下,谢白这一举动让惠婉郡主更难受了。
其他人倒是不介意卖谢白这个面子,顺势转移了註意,放在这湖景之上。
如今初夏,荷花含苞待放,时而有蜻蜓飞过,立在花苞尖上,又时而有锦鲤游过,在湖面激起波波涟漪。
有几位小姐都做了诗,做得还不错。
惠婉郡主更坐不住了,看许玉谣一直吃着自己的,不参与,于是道:“听闻公主表姐早些年同驸马一起读过书,想来诗做得一定也很好了,不如表姐也来赋诗一首?”
“本宫不会。”许玉谣倒是一点儿也不羞耻于承认。
除了谢白跟铃铛,其他所有人都没想到,许玉谣会这么干脆利落。
谢白道:“我来代殿下赋诗一首吧。”
“这……驸马作的诗是驸马的,怎能代替殿下呢?”
许玉谣捏着樱桃把儿,一口咬下并蒂的樱桃:“她人都是本宫的,她作的诗便也是本宫的,这有何不妥?”
许玉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他人也没法再反驳。
怎么反驳?难道要说“驸马怎么可能是你的”吗?所有人都知道,天下男子为尊,唯有公主府上例外。
佳德大长公主当初下嫁驸马,驸马也是对大长公主言听计从。
谢白看着眼前景色,随口便来了首七言绝句。
许玉谣不懂诗,但她会看人的表现。下面坐着的人,无不露出了欣赏与钦佩的表情,和刚来时她们看谢白的目光完全不同。可见,谢白这首诗应当是极好的。
一般贵族小姐出嫁后办的这场宴会,除了斗诗,还会一起弹弹琴,作作画,可许玉谣什么都不爱,最后只让谢白过了过诗瘾便结束了。
等人都走了,许玉谣长长舒了一口气:“附庸风雅,无趣,太无趣了。”
谢白有些好奇:“殿下不爱琴棋书画,那平日裏都做些什么?”
“春天抓蚂蚱、放纸鸢,夏天斗蛐蛐,秋天摘果子,冬天滑冰打雪仗。”许玉谣想了想说,“一年四季都可以看故事书,还能出宫听说书的、唱曲儿的。”
要是再加上一个喝花酒,许玉谣跟京城裏那些纨绔就一模一样了。
许玉谣看她不说话,问:“你斗过蛐蛐儿吗?”
谢白摇摇头:“夫子说,这些都是不务正业的事。”
“听夫子胡说,”许玉谣说,“现下还不是时候,等过段日子天儿暖和了,我教你斗蛐蛐儿。”
“好。”
太子接到公主府的邀请时,才刚刚午睡起来,检查着小儿子许清越的功课。
听到许玉谣找自己,当即放下手裏的书:“公主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倒是未说。”来人道,“看公主的心情,应当不是什么大事、急事。”
“那我去一趟吧。”太子叮嘱许清越在家裏好好读书,自己备了马车,去了公主府。
太子到的时候,许玉谣正跟谢白在后院湖心亭裏,让谢白给她作画。
新婚第二天便开始吟诗作画,倒是好雅致。太子坐在驶向湖心亭的船上,忍不住想:不行,等抽个休沐的时间,也陪太子妃好好游游湖,谈谈诗词歌赋。
“三哥来了。”许玉谣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只是给了个眼神,“三哥先坐,铃铛,看茶。”
“喏。”铃铛倒了杯热茶递给太子,“殿下请。”
太子接过茶:“谣儿,你才刚刚大婚,这会儿叫三哥过来,是来看你们琴瑟和鸣的吗?”
“三哥又打趣我。”许玉谣依旧没有动,“是之前说的立碑的事。如今亲也成完了,我也有功夫来关心这件事了。”
太子心裏一个咯噔。本以为成亲之后,谢白就能分了她的心,让她忘了这一茬。毕竟许玉谣从小对什么事都是一时兴起,过去那个新鲜劲儿就罢了。
这次,竟然过去这么久了,还没忘!
太子只好道:“这才成亲第二天,你也不怕谢白吃味。”
许玉谣直直看着谢白问:“三哥问你,我分心去想这些事,你会吃醋吗?”
刚刚太子说的时候,谢白多少就有些尴尬,此时许玉谣这么一问,更尴尬了。
之前在随州,她跟皇后保证,说自己会用一辈子回答那个问题,可当时那个回答,并没有取信于皇家。所以,现在她是该回答吃醋,还是不吃醋呢?
“哪儿有你这么问人的,”太子道,“男人都好面子,你这么问了,驸马也不见得说实话。”
“谢白,你也好面子,所以不肯说实话吗?”
对于许玉谣的追问,谢白停了笔,想了想道:“殿下心裏有所追求,臣很高兴。在这件事上,臣一直与殿下站在一边,所以谈不上吃不吃醋。”
许玉谣得意地看向太子:“三哥,看到没。”
太子也没想到谢白竟然给了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间也楞了。
过了一会儿,太子道:“那你如今是如何打算的?”
“既然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那我还是做这个站出来的第一人。”许玉谣说,“便把我的名字和事迹刻上去吧。”
“这怎么使得?!”太子没想到,许玉谣竟是打得这般盘算。
这件事他已经叫人压下去了,京中谁都不许谈论许玉谣出城上香遇到登徒子的事,如有违令讨论者,一律杀无赦。
然而许玉谣却打算把自己的名字和这件事刻上去?
“如何使不得?我也是报官人之一。”
太子犹豫道:“这件事不仅关乎你自己,也关乎驸马的名誉,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考虑驸马吧?”
“在三哥来之前的这段时间裏,我已经跟谢白谈过了。”许玉谣说。
“驸马应该也是反对的吧?”
“不,”许玉谣有些骄傲地道,“谢白说支持我。”
太子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这等事你也依着她?”
“臣以为,公主所言所想不无道理。若是一直没有人肯站出来,那作为天下女子典范的公主,自然应当担起这个责任。”
“可……”太子觉得,成亲之后,谢白怎么跟许玉谣一样难懂了,“作为男人,你不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吗?”
谢白放下画笔,把画纸递给了许玉谣,对着太子道:“臣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殿下与臣都是读着那些圣贤书长大的,因为大家都将之奉为圣贤,所以臣以前从未思考过裏面的内容是否正确。然而公主的一些言论,让臣这段时间思考了很多。”
太子眉头微微有些皱起。
谢白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臣不认为,一个男人的面子是系在女子所谓的‘贞操’上的。臣也不认为,一个女子的‘贞操’,是系在男人对女人的行为上的。贞操一词,本该是君子坚贞的节操,忠于国家、忠于君主、忠于自己的理想。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慢慢成了女子独有的枷锁。”
太子眉头松了松,又皱了起来。
“公主那日的言行,像是当头一棒,打醒了臣。”谢白道,“所以,臣会支持公主,追求她的理想。”
“谢白,你可想明白了。”太子看他态度坚决,只能道,“如果谣儿的名字,真的刻在了那块碑石上,她会面对怎样的流言,你又会面对怎样的流言。”
对这个说法,许玉谣嗤之以鼻:“三哥,我何时怕过这些流言?”
“公主既是不怕,臣自然不怕。”谢白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三哥也不劝你了。”太子嘆了口气,“你嫁人了,成家立室了,日后你的每一步,都是你与驸马的生活,三哥也不该再继续插手了。刻碑的事,我会去找人拟文的。”
“不劳烦三哥了,”许玉谣说,“谢白可以替我拟文,只要三哥联络立碑的人便是。”
太子有些不认可地看向谢白,然而谢白不为所动。
一个人他都拗不过,现在许玉谣找了谢白,一下子变成两个人,太子觉得,就是联合另外四个兄弟,他们也拗不过这两人的。
这事既然已经决定了,太子也干脆不去想了,问:“上午宴席玩得如何?开心吗?”
“不如何,文绉绉的,太无趣了。”许玉谣道,“不过,姑奶奶家那位郡主倒是给大家提供了个乐子,差不多明天三哥就能听到了。”
“佳德大长公主家那位?”
“对。”许玉谣说,“姑奶奶也可能会跑到父皇那裏告状。”
太子:……
“所以,惠婉闹了笑话,为何要找父皇告状?”太子觉得,这事绝对跟她脱不开干系。
许玉谣也不卖关子:“她写诗骂谢白是猴子,谢白就写诗骂回去了。”
太子:……
没想到谢白竟然还是这样的人。婚服的事,谢白的表现让太子以为,他在示弱、示好,可今天这般行为,看起来又不像示弱了。
谢白大概猜到了太子在想什么,于是道:“惠婉郡主当着公主的面骂臣,也便是在骂公主。作为公主的驸马,自然要帮公主找回面子。”
太子心下十分诧异:他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所以特意宽我的心?还是歪打正着解释了这一句?
“既是如此,她愿告状,那边叫她告去。”
太子走后,便到了晚膳时间。
吃过晚膳,天便彻底黑了下去。
公主府上修了一个温泉室,说是温泉也不准确,只是在这房子下修了炉子,下人在外面烧火,裏面便同温泉一样。
“过来,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许玉谣看着坐地离自己恨不能一丈开外的谢白,有些不满的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水面。
谢白看看她,稍微朝着那边挪了一点。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许玉谣道。
谢白脖颈有些泛起了红,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想到了什么臊的。
“我数三个数,要是等我数完你还没过来,我就过去你那边。”许玉谣勾了勾嘴角,“但是我过去你那边的话,可不保证会不会吃掉你。”
谢白闻言,赶紧挪了过来。
许玉谣看她乖乖过来,十分满意:“转过去,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快好了。”说完,谢白觉得自己好像在期待昨晚许玉谣说的伤好之后的事,赶紧解释道,“殿下的药,药效很好。”
许玉谣倒是没想到那一层上去,只是看着她背上的伤,心裏一阵阵的发闷。
其实许玉谣知道,不管自己看不看,谢白身上的伤都会慢慢好起来,可她还是想看,想要用看到谢白伤时的心痛,来惩罚自己。
若是那天自己把谢白留在公主府,又何至于会伤成这样呢?
“殿下,可是伤太丑了?”谢白转过去之后,许玉谣就没了动静。
她看过自己手臂上的痕迹,很丑,想来背上也差不多。
“不。”许玉谣抬起手,轻轻摸上她的后背,从肩头一点点向下,摸着那每一道红痕。
带着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