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的流言在鬼界传得沸沸扬扬,杜仲自然也听说过,但他跟在宋玉悲身边一个月,从未见过这师徒二人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便以为只是谣言,再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今日却撞见了。
怪道杜仲总觉得望泱对他有些意见,只要他出现在望泱面前,望泱的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扫到他身上。
宋玉悲在杜仲进来的剎那,便松开握住望泱的手,灵力荡在空气裏,令人心神一振。
“什么事?”宋玉悲问道
。
杜仲会出现在宋玉悲身边,全是因为她手头缺个使唤的人,谢必安和范无救整日裏要跑到各界索命,不能时刻待在她身边,几日下来杜仲做事还算稳重,便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事,有什么事也不耽误。
“爷,储存的材料不够了。”杜仲这声“爷”是跟着谢必安喊的。
原先酿酒的材料,是黑白无常到人界购买的,现如今订单越来越多,他们不可能再东一家西一家地拼凑材料,需要有稳定的货源。
制作酒曲需要的辣蓼草在妖界生长有一大片,宋玉悲是知道的,但是这片草地归妖界之主渠深管,渠深是个抠搜的主,若是让他知道他的那片草地对对方有价值,必然会狮子大开口。
按照如今订单量的发展,妖界的那片草地是最好的货源。
宋玉悲思忖片刻,道:“知道了,你瞧见无救时,通知他来我这裏一趟。”
杜仲顶着望泱的视线退下,奈何酒馆再度剩下宋玉悲与望泱二人。
望泱站起身,负手立在支摘窗前,大片的彼岸花在眼前绽放,他回过身道:“若是想要将规模做大,酿酒的材料不能再这么随意地找下去了。”
过去,酿酒的原材料都是宋玉悲到人界悉心挑选出来的,但现在她手头上的事越来越多,根本空不出太多的时间到人界采买,只能暂时拜托谢必安、范无救他们。
“明天就是中元节,届时鬼门大开,你我一同到人界去看看。”
晚上,宋玉悲清点了所有人的工钱,将众人召集到奈何酒馆,将这个月的工钱发下去。完成酿酒订单的,她会抽出酒钱的四成作为他们额外的工钱,至于尚未酿过酒的,宋玉悲则是按照望泱制定的工钱表,给他们发放工钱。
“明日就是中元节了,各位可以不用这么赶着干活了,到鬼界之外的地方去玩一玩,好好活一遭。”
奈何酒馆的众鬼,闻言心中皆是一喜,往年鬼门打开,心中只觉得昏暗,但今日发了工钱,心中也不像过去那般暴戾,想着能去外面晚上一趟,身上又有萤石可用,似乎还不错。
他们原先在鬼界,整日裏不过是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黯淡昏沈的天空,破旧的房屋,泥泞的道路,未来两个字遥远得像是漫无边际的大海,没有一点盼头。
直到在宋玉悲手底下干活,生活虽然十分忙碌,但比起过去悠闲的日子他们更喜欢忙碌的日子。忙碌可以消除他们心底日益滋生的暴虐,不再每日浪荡在鬼界的各个角落,伺机与人打一架。
他们开始找回了活着的滋味,开始体会劳动的疲惫,收获的满足,不再陷于漆黑的泥潭中。
众人离去后,范无救知道宋玉悲找他,刻意留了下来。
范无救一身黑衣勾勒出挺拔身躯,他逆着人流的方向朝宋玉悲走去。说话时,先是淡淡扫了眼宋玉悲身后的望泱,方才开口道:“爷。”
“无救,你将近日你们去买材料的位置写下来,明日我想到人界看看,若是有合适的便可直接作为固定的货源。”
“好。”范无救应下,走到柜臺前,拿起望泱常用的那支毛笔,正要沾墨,却见砚臺上的墨已干涸。
宋玉悲瞧见,正要上前替范无救研磨,望泱往前跨了一步,不露痕迹地挡住宋玉悲。
“我来。”
范无救将镇纸压在写好的纸张上,道:“师姐,明日可要我陪你一同前去。”
范无救接触过这些人,若是有他带着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最近魔界打得不可开交,他与谢必安二人时常要跑往魔界,这也就是宋玉悲没有立即让他们跟着过去的原因。
“索命一事……”
望泱这时候适时插到二人中间,“我看范大人近日这么忙,还是算了吧,免得谈到一半又要赶往魔界。”
望泱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看样子是真心实意地为范无救着想。
自上次对话后,两人见面也不过是匆匆一瞥,并无过多交谈。其实仔细一想,上一次的对话无疑是范无救给他设下的圈套,若是没有范无救的那一番话,他不会贸然去问宋玉悲关于她丈夫的事。
正是因为那番对话,他感到彻底地心灰意冷,想要进入轮回。
范无救迎上望泱的视线,缓缓道:“听闻上一次,望泱公子走到了奈何桥上,孟婆汤都已经握在手准备喝下了,为何要回来?”
望泱一笑,“自然是因为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怎么?范大人这也要过问?”
镇纸落在柜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二人说话的声音一顿,同时转头看向宋玉悲。
宋玉悲瞥了二人一眼,道:“吵架的话,不要在我酒馆裏吵,回到自己家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望泱撩起眼皮,道:“范大人回家吧。”
范无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发觉自己吃亏就吃在家没在奈何酒馆。
次日一早,宋玉悲从后门出来,便瞧见望泱与范无救一左一右各坐在桌子两侧,唯有谢必安看上去十分闲适,瞧着二郎腿照例拿了盘瓜子不紧不慢地嗑着。
“走吧。”
鬼门洞开之日,是忘川河水退去之时。
众鬼循着忘川干涸的河道,蜿蜒而行。他们脸上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为了某种固定的仪式而进行,哪怕心中再不愿,他们也会在今天走过河道,去往鬼界以外的任意一个地方。
望泱头一次见到万鬼出动的场面,瞧见他们好似焊了铁面具的脸,心中疑惑,问道:“他们瞧着并不像欢喜的模样,既然心中不欢喜,为何还要外出?”
“望……李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他们不是不开心,只是觉得这一日陌生,毕竟这么久没有出鬼界,突然要见到外面的世界,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望泱问道:“他们不是可以随便外出吗?”
谢必安顿了顿,“这……确实是如此,但身为鬼,外边的世界再大,也没有他们的安生之所。”
这望泱倒是知道,六界之中最容易遭受冷遇的便是鬼界的人,在神界的时候,他已亲身体验过一次。
望泱瞧着眼前川流的鬼影,猝然明白了谢必安的话,留在鬼界的都是不能轮回转世的亡魂,外面再好,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们永远也不可能转世投胎,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他们只能再次回到鬼界,继续过着没有天光的日子。
每一次的外出,对于他们而言都是一次梦境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