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水掀起滔天巨浪,扑向两岸,宋玉悲拉起望泱的手,避开河水。
空气涌动,狂风卷起黄土,将还在排着长队的鬼魂卷入半空中。
只听得孟婆惊呼一声,喊道:“宋玉悲,你到底在搞什么!”
宋玉悲扯住望泱的衣领,将他往孟婆的位置一扔。
“替我照顾好他。”
孟婆慌乱中施了术法,接住望泱,“还说你和他不是一对奸夫□□。”
宋玉悲腾空而起,干裂的黄土陡然窜出数条藤蔓,往飓风的位置飞去。藤蔓圈住漫天纷飞的鬼魂,将他们扔到安全地带。
狂风卷起她的乌发,打在面颊上,带着丝丝缕缕的疼,宋玉悲头一次觉得,这一头青丝如此碍事。
宋玉悲没有想到,提起成谶的往事,竟会导致穆修走火入魔。
活着的人死了,化成了鬼,又不甚走火入魔,唯一的一条路,便是彻底消失在六界之中,看来今日,势必要打上一场。
薄雾被卷成浓雾,覆盖在奈何桥周边,忘川水不断往外溢出,河内半残的魂魄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怨气自河中翻滚,飘出,附到一名正要轮回转世的新魂上。
新魂四肢痉挛,嘴角歪斜,似乎被什么摄住了一般,猛地伸出一只手刺向心口,掏出一颗鲜红的心臟,随即双膝重重落在地上,化为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六界之中。
宋玉悲左手现出红色手链,苍白细手的手在浓雾中晃动,忘川狰狞的鬼魂一瞬间噤了声,萤绿的光芒铺在水面,好似一滩流动的星辰。
穆修立在忘川河形成的水柱上,他用河水凝出一把萤绿的长剑,剑光一闪,穆修已出现在宋玉悲身前。
宋玉悲弯腰躲过穆修一剑,飞扬的发丝却被穆修斩下一截,落在地面上。
藤蔓拔地而起,猛地缠上穆修的长剑。
穆修将灵力托在剑身,藤蔓当即被震碎落了满地。
二人的速度快得只能看清一道红影与一道绿影,不时有火光闪出,一直从水面打到奈何桥上,穆修忽地贴近宋玉悲,阴冷的声线钻入耳际,宋玉悲听到穆修道:“我看那天看到了,你将手刺进他的心口,就如刚刚那失了心智的新魂一般。我知道你爱他,你后悔了吗?你和成谶一般,以杀挚爱之人为乐。”
宋玉悲身形有片刻的凝固,穆修抓住机会,抬起手中长剑,面皮之下青筋跳动,他怒吼道:“我杀了你!”
长剑贴着宋玉悲的鼻尖落下。
望泱瞧见宋玉悲被击倒的剎那,一把推开面前的孟婆,心提到嗓子眼,他不顾一切地奔向宋玉悲的方向。浓黑的雾裹挟着他的身体,四溅的水花落到衣衫上,浸透到肌肤中,他闻到血肉烧焦的味道。
宋玉悲眼角瞥见那抹朝她奔来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淡笑,可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穆修的剑斩成两半时,右手突然蹿出一道白光,替她挡住了这迎面一击。
望泱停下脚步,艷丽的红色破开厚重漆黑的雾气,从半空中坠下,他脚尖轻点,借用微弱的灵力,奔上去抱住了她。
他瞧见她右手腕半月状的银镯,贴着她苍白纤细的手腕,恍惚地,望泱觉得眼前这一幕在他的记忆裏出现过。
“站在这裏是想等死吗?”望泱再次被宋玉悲推开。
黑白无常察觉到鬼界异动,急急忙忙索了魂从人界赶回来,正好瞧见望泱不顾一切奔过去接住宋玉悲。
谢必安手中挥舞着铁索,撇了撇嘴,道:“算他还有几分胆量。”
范无救则是淡淡瞥了一眼望泱,冲上前去。
无数根藤蔓拔地而起,藤蔓上的土块坠落,砸到地上又是一片飞扬的尘土。宋玉悲操纵绿藤,圈住穆修的残魂,眼见着原本硕大无比的魂魄缩回了原来的大小。
穆修混沌的眼眸恢覆了清明,他眉头微微蹙起,瞧见宋玉悲清冷的面容,绽出一个飞扬的笑。
这一笑,让原本死气沈沈的残魂染上了少年人凌云风流,他温声道:“小师妹,我替你将河水淤泥倒出,你替我、替她立好这片土地。”
残魂散了,漫天的萤光落在湖面,高涨的忘川水开始回流,恢覆到了原先的水位。
河水川流不息,穆修落在水面的萤光很快就被河水冲走,流向不知明晦的远方。
忘川河两岸小山堆似的淤泥散发出难言的臭味,她侧头看行望泱,道:“这些淤泥可用得?”
谢必安见望泱迟迟不回话,侧身瞧了他一眼,见他呆呆望向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伸手拦住望泱的肩膀,道:“想什么呢?回神了。”
望泱蓦地回过神来,茫然道:“什么?”
谢必安打了一下望泱的手背,“嘿,你这小子爷说话居然在发呆,还想什么……”他飞快地瞄了宋玉悲一眼,自知失言,随即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只留得望泱两眼茫然,一脸无辜地看向宋玉悲。
宋玉悲观察了望泱须臾,方道:“这些淤泥,是否可用于铺路?”
望泱这才将视线移望忘川河岸上小山堆似的淤泥上,他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小点淤泥,在指尖慢慢揉搓,道:“可以用。”
宋玉悲脸上的表情轻松不少,既然这些淤泥可以用,自然是省下了一大笔银钱,但望泱说的石漆又要到何处去弄。
回到奈何酒馆,还未待宋玉悲发问,望泱便道:“忘川河下的淤泥解决了,但石漆怕是不易寻找,估摸着要到人界采买。”
宋玉悲道:“石漆要用的量大吗?”
望泱摇摇头,“不大,大约是淤泥的一半便足够了。”
宋玉悲想了想,决定将此事交给范无救去办,范无救思虑周全,常年往返人鬼两界,对人界比她熟悉。
诸事疏理完毕,宋玉悲难得有了空闲,她坐在柜臺前,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望泱喝不得酒,心中略微有些惆怅,美酒无人共饮,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奈何桥头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静,忘川河水拍打两岸,无人会记得,忘川河面刚刚消散了两抹亡魂,从此天地再无他们的踪迹。
生死轮回,聚散离合,在鬼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有时候他们甚至更习惯死亡,而忘记了新生,更习惯了离别,而忘记了团圆。
望泱静默地坐在长凳上,视线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玉悲的目光从杯口莫名移至到望泱身上,整洁的衣裳破了大大小小的洞,像是被人用炭火特意烫开了一般,凝着小小的黑边。
空气中除了飘散着美酒的芬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宋玉悲骤然想起,望泱朝她奔来时,被溅了忘川河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