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逃走
已结白首,不可二心。
望泱按住胸腔,明白过来,这个“妻”指的是他前世在鬼界所娶的妻子。
金字自空中消散,顾灼华楞楞看向望泱,突觉喉中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飞溅,身子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消失的金字再度浮在半空中,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望泱才出现的,那么这第二次,只能是因为她。
她在鬼界也曾有过一段姻缘,那这个人,会是谁呢?而今又在何处?
周遭的宾客低头议论起来,且谈话的内容越发地无所顾忌起来。
在鬼界只有极少数的鬼会成亲,鬼界成亲的规矩,与其他五界不同,凡是在鬼界成为夫妻,无论轮回转世多少次,这姻缘都不会消失,唯一的办法便是用忘川水浸泡身体,浃髓沦肌,方可解除。
忘川水对于鬼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肌肤只消融到忘川水,便会开始糜烂,从外到裏,皮肉一寸寸地坏死,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短时间浸泡,不会对鬼的性命有什么影响,但过程却是痛苦且恐怖的,融掉的皮肉,没有个三五年养不回来。
相归看着眼前的场景,明白这亲事怕是结不成了,结不成不打紧,但不要坏了他订酒的大事。
他扫了一眼低头说话的宾客,又瞟了一眼坐在椅上的宋玉悲,心中愈发不安,若是宋玉悲因宾客的议论,迁怒到他,他订酒的差事怕是不好做了,得赶紧把这群鬼赶出去。
“这亲事不办了,诸位请回吧,对不住各位了。”
相归拉起一鬼,脸上扬起笑意,“您请吧。”
那鬼白了相归一眼,低声骂了句,“有热闹还让鬼看了。”
相归幻出魔叉,笑道:“也不是不让您看,您想看的话,我也不能强行赶您走是不是?”
那鬼面色一变,屁股往凳子外一挪,低声骂了一句,怏怏地走了。
他不是怕相归,实在是奈何酒馆的掌柜凶名在外,招惹不起。
没过一会儿的工夫,原先还热热闹闹的酒馆安静了下来。
宋玉悲站起身,望着满室喜气洋洋的布置,“将这些东西都撤下吧,不要耽误明日的生意。”
望泱扶着桌椅站起来,又去扶顾灼华,他问道:“灼华,没事吧?”
顾灼华一张漂亮脸蛋变得煞白,她哽咽道:“望泱哥哥。”她不明白为何望泱会突然多出了个鬼界妻子,也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也在鬼界多了门姻缘。
明明是前一世,甚至过去几世的事情,为何要带到这一世。
宋玉悲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望泱身上。
望泱抬眸,正撞上宋玉悲看过来的视线,还未待宋玉悲开口,望泱便道:“师父放心,既答应了师父的事,望泱自会做到。”
宋玉悲知道,望泱这是在说之后留在酒馆做她徒弟的事,她垂下纤长的眼睫,遮住眸中神色,此人过去万般狡猾,对人心的洞察不可谓不令人心惊,想不到转世投胎,生成了个木鱼脑袋。
“记得便好。”
一旁的相归听到二人的对话,耳朵早已竖了起来,见宋玉悲转身欲走,忙拦住,急道:“宋姑娘,宋姑娘。”
宋玉悲转身,眼神冰冷:“还有什么事吗?”
相归被宋玉悲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想起要办的事,只能硬着头皮问:“宋姑娘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
宋玉悲道:“你将需要酒水的数目统计好,明日交给我。”
相归得到满意的答案,面上一喜,“好好好,宋姑娘赶紧去休息吧,这裏就交给我。”
宋玉悲确实有些累了,一大早便起来给顾灼华梳妆,一直忙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往常这个时候,她才刚刚起床开店。
关上门,宋玉悲打了个哈欠,躺在床上没一会儿的工夫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踏出房门,院落一如往常般安静,她费了好大工夫才在鬼界养活的桂树此刻开得正盛,淡淡的花香飘散至鼻尖。
入夜的鬼界显得格外阴森,时不时可以看到半空中飘过一道白影,偶尔又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望泱立在忘川河岸,此时他已换下那身劣质的新郎服,穿上宋玉悲临时给他找来的衣裳。
黑沈沈的夜压在川流不息的忘川河上,宋玉悲的听力比寻常的鬼敏锐许多,她抱手靠在酒馆的门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灼华,再过一日,便是你转世投胎的日子,宋姑娘说你这一世积下不少福分,想必投胎的时候,能投个好人家。”
顾灼华道:“望泱哥哥,我不想转世投胎,我们一同留在鬼界可好,我听说只要身体泡过忘川的水,便能顺利解除之前结下的姻缘。”
望泱敛眉道:“你疯了吗?你可知错过转世轮回意味着什么?用忘川水泡过的身子又会如何?”他放缓了语气,柔声道:“灼华,听我的话,明日过后,喝了孟婆汤,好好投胎去,下一世,好好过日子。”
他的手触上顾灼华乌长的发,像是哥哥对妹妹那般,轻轻一抚。
顾灼华眼底积满了泪水,“望泱哥哥,我不想忘掉你。”她将脑袋抵在望泱的肩上,哽咽道。
望泱道:“灼华,你还太小了,自幼便与我订了亲事,你怎么知道我便是最适合你的人,等你喝了孟婆汤,再走一遭人世,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顾灼华抬起头来,满眼泪光地看着望泱,质问道:“望泱哥哥又如何知晓你不适合我,我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难道望泱哥哥便有?”
面对顾灼华的质问,望泱答不上来,回想他这辈子,一心只想当个好官,却落得个游街问斩的结局,至于情爱之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望泱亏欠顾灼华的太多了,让他眼睁睁看着顾灼华错过轮回转世的机会,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鬼界,他做不到。
望泱开口道:“灼华,我自始至终都只把你当作妹妹。”
顾灼华身子一僵,她往后退了两步,“你骗我!”
望泱眸光似春水柔和,好似大哥哥包容不懂事的妹妹,任由她胡闹。顾灼华洩气了,她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开了。
“灼华。”望泱赶忙追上去,顾灼华听见他的声音,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跑越快。
鬼界的夜,似化不开的浓墨,萧条荒凉的道路时不时飘过莹绿的光,若是不註意脚下,极有可能会踩到一些不知名的鬼。
顾灼华脚步踉跄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有只鬼竟将自己埋在土裏,只剩下半个黑黢黢的脑袋。她望了眼前面的路,黑黢黢看不见一丝光亮,风没有任何阻拦地吹到身上,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恐惧,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追上来的望泱。
“怎么了?”
顾灼华“嘘”了一声,担心惊动那只正在土裏睡觉的鬼,快步往回走。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望泱就跟在身后,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奈何桥头,奈河桥头是鬼界夜裏极少数亮灯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