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场相斥的两个人,光是稍稍靠近都会碰擦出火花。
云苗和方恬恬两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各自窝在楚俞和方素卿怀裏开心朝对方打招呼，而舒宴宴楞是被周围骤然凝滞的气愤震得忘记说话。
还是楚俞主动开口,才算打破这场尴尬。
她自然而然站到舒宴宴身后,以这个家庭另一位女主人的模样,朝着方素卿一笑：“你好。”
方素卿并不回应,只是低下头去看舒宴宴。
“宴宴,这一位是……”
舒宴宴终于回过神：“啊,这，这位是……”
她深吸一口气：“就是我在电话裏跟你提到过的，今天要一起过来的……朋友。”
“这样啊。”方素卿打量着楚俞，片刻后伸出手：“你好。”
两人轻轻一握手,空气中却分明有“辟裏啪啦”的电流声。
舒宴宴梗着脖子提议：“人都到齐了,我，我们到那边登记入园吧,到裏面还要匀出时间布置摊位。”
楚俞：“嗯,都听你安排。”
舒宴宴暗暗松口气，转身一马当先在前面领路：“登记点在那边，跟我来。”
两人听话跟上。
尽管她们怀裏的小女孩十分渴望接触彼此，甚至从两人怀中探出大半个身子，但楚俞和方素卿还是默契地一路保持着绝对社交距离，给小云苗和方恬恬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银河”。
也得亏两个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不然估计当场就要洒泪。
小云苗在察觉到自己不可能和好朋友拉手手之后，便乖乖缩回楚俞怀裏。她有些疑惑，不过很乖巧地没有发问。
楚俞摩挲着她的头发,低头轻轻吻在她额头。
“乖。”
云苗便搂住她的脖子，朝她乖巧地笑。
另一边,舒宴宴已经开始登记入园。
在输入名字这个环节，她骤然意识到楚俞不能用自己的真名，于是想了想，跳过楚俞，先将方素卿和方恬恬的身份进行录入。录入后，方素卿带着方媛媛上前确认，也就算通过登记。
舒宴宴给她们母女俩登记的关系是【好友】。
轮到楚俞，她招手把人喊过来，悄声询问道：“要写什么名字啊？”
楚俞俯身到她耳边：“确实不能用真名。
“我写一个暂时的？”
舒宴宴点头：“对，写一个假的！”
楚俞笑。
她走到登记屏幕前，单手抱着云苗，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屏幕上输入两个字——
【舒情】。
在那个瞬间，舒宴宴感觉自己的头部被猛烈锤击了一下。过往和妻子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又和面前这个亲昵抱着云苗的帝君重迭，让她有一种时空错乱感。
但对方的存在，又莫名给她一种安全感，令她不至于在这些纷乱中迷失。
等她回过神来，楚俞已经完成登记，并在与舒云苗关系那一栏输入进【母女】的字样。
舒宴宴不知道她怎么操作，总之，这条信息竟真的通过机器检验，让楚俞顺利登记通关。
她急忙上前，手足无措地询问道：“怎，怎么回事啊？”
楚俞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
舒宴宴瞪圆眼睛：“这可不是‘嘘’一声就能糊弄过去的事！”
云苗见状，居然帮着楚俞一起安抚起舒宴宴。
她有样学样，举起小胖手指挡在鼻子上，软软喊道：“妈咪，嘘——”
舒宴宴气结。
可惜这裏人实在有点多，她不可能当场发作，只能把一肚子疑惑慌张往裏咽，红着脸转身往会场裏面走。
旁边的方素卿自然也看到这一幕。
她看着楚俞，眉头深深皱到一起。
楚俞视若无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抱着云苗越过她，追着舒宴宴离开。
舒宴宴来到云苗班级的活动区域，和云苗的班主任碰上面，开始布置自己的小摊位。
她打开食品保险箱，拿出自己和云苗合作制作的奶油曲奇小饼干。
楚俞把云苗放到地上，走上前主动准备帮忙，但她一靠近，舒宴宴便瞪着眼睛看她。
楚俞：“……我帮你把饼干摆出来。”
“不用。”舒宴宴冷冷拒绝。
她心裏是有气的，为刚才发生的超出自己认知和预期的事。
楚俞有些理亏，无奈摸摸鼻子：“那……我去看着云苗？”
舒宴宴没接话，低头兀自忙碌。
这时候，方素卿走过来。
她屈膝，低头看着摊位上形状各异的小饼干，突然笑出来：“这些奶油是云苗挤的吧？”
舒宴宴抬头看她：“很明显吗？”
方素卿目光很温柔：“那当然。因为我确信，如果是你做的，必然不是这副样子。”
但她很快又找补道：“不过云苗那么小，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错了。等她稍微有力气一些，她的手艺肯定不会输给你。”
谁能拒绝一个猛夸自家小闺女的人呢？
舒宴宴原本阴郁的心情好像被一缕明媚的阳光照耀，顿时又晴朗起来。
她微笑着回应道：“老师说商品最好是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所以我就让她裱装饰奶油。她进步很大，一开始挤出来的奶油根本没法看。”
方素卿：“小孩子都这样。
“还是你这个妈咪教得好。”
舒宴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啦……”
方素卿趁机提出要求：“说起来我也没试过挤奶油，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试一试？”
她开着善意的玩笑：“也许我做起来还没有云苗好，那我可没资格笑话小姑娘了。”
楚俞在一旁，将两人互动看在眼裏。
她已经看出来，这个方素卿绝对不是吃素的，仅仅三言两语，就展露出强大的交际能力和深厚的修养。舒宴宴一点城府都没有，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一张赤/裸//裸的白纸。
这个小迷糊根本不知道，她对面这个笑得礼貌得体的黑心肠，内裏究竟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想要保护公主免于邪恶法师的引诱，楚俞横跨一步，站到舒宴宴身侧。
她选的角度实在刁钻，几乎是完全地将舒宴宴藏在自己的身形后，压根没给方素卿留下哪怕一个衣角。
“没有机会。”楚俞瞇着眼睛插话，“只能买现成的。”
在舒宴宴看不到的角落，两人用目光又进行一轮大战，最终双双不屑扭头。
舒宴宴反应过来，气恼地锤了一下楚俞的手臂：“你做什么啊？”
她倾斜身体，艰难从楚俞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和两只挥舞的手臂，对着方素卿道：“有呀有呀。”
楚俞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但也没阻止善良的小公主继续受恶毒法师迷惑。
舒宴宴甚至没心思管她对自己钳制，自顾自朝方素卿介绍道：“我们有两种商品哦。一种是已经装饰好的奶油饼干，一种是没有装饰的，可以让顾客在现场自行diy。”
方素卿不说话，目光落在楚俞窝着舒宴宴手腕的那只手掌上。
舒宴宴终于註意到这一点，开始挣扎起来。
她压低声音，瞪着眼睛仰视楚俞：“快放开我。”
楚俞：“不放。”
舒宴宴咬牙：“你要做什么啊？”
楚俞卸劲，松松圈住她的手腕：“我就圈着，不打扰你。”
舒宴宴又红了脸。
气的。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甚至想直接把楚俞的手抬到嘴边，狠狠来上一口。
深吸一口气之后，舒宴宴将手重重往身后一背。
楚俞到底不敢太逼迫她，也就顺势跟着松了手。
舒宴宴扯着嘴角，直接绕过她，朝方素卿介绍起来：“摊位上摆出来的都是装饰好的饼干，箱子裏还有一些没有加奶油的，可以让顾客随意发挥装点。不过你得稍微等一下，刚过来我还没有准备好材料。”
方素卿也回过神，跟她一起无视掉楚俞，笑着回应道：“你的手艺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我两种都各要一盒。”
舒宴宴连忙摆手：“这可不行，今天是云苗邀请你们来的，怎么可以收钱呢！
“我免费送给你和恬恬啊。”
方素卿笑着提醒道：“今天的营业额可是关乎云苗班级的竞争和后续的慈善捐款。
“你要是想要谢我，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舒宴宴被说服：“那……好吧。”
她笑着招待道：“我给你调奶油，稍等一下。”
方素卿颔首：“嗯，不着急。”
饼干已经摆得差不多，舒宴宴转身开始取奶油。
奶油是半成品，还需要加入可食用的色素，将它们做成彩色的装饰品。
楚俞自告奋勇：“要调色吗？我来帮你。”
舒宴宴：“……”
明明楚俞就杵在她身边，她却完全无视掉这个人，自顾自地埋头工作着。
楚俞心裏“咯登”一声。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把人气着了。
刚才舒宴宴即使生气，也不至于完全不回应她，而这会儿，她简直想把她当成一堵空气墻，不仅行动间有意绕开，甚至连她的话都装作听不见。
楚俞开始头疼。
她小心翼翼凑到舒宴宴身边，尝试着伸手拿起一瓶食用色素。
“我，我调这个色，好不好？”
舒宴宴：“……”
楚俞深吸一口气，拿过一个装着白色奶油的碗，往裏面滴了两滴，然后用工具开始搅拌起来。
这种工作不算覆杂，即使舒宴宴不教她，她也能做得有模有样。
但渐渐地，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小瓶的色素是舒宴宴进行过分装的，并没有标註颜色。而一般色素没稀释之前，看着都接近黑色。
楚俞翻拌几下之后，蓦地发现自己刚才随手一拿，拿到的色素偏偏就是绿色。
于是现在，她站在舒宴宴身边，怀裏抱着一碗绿油油的奶油，手足无措间，甚至带着一丝茫然。
方素卿在摊位外，勾着唇角冷笑一声。
这声嘲讽意味满满的“呵”混杂在游园会嘈杂的背景中，偏偏被楚俞这个五感灵敏的精准捕捉。
她搅拌奶油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劲，一下一下，全都重重刮到碗底。
往往气急就容易出意外。
因为太用力，某次挑起奶油的时候，有一小团奶油因为惯性，居然脱离大部队，直接拍到了她脸上。
虽然大部分都被她脸上的面罩挡住，但依然有零星几点落到她眼角周围。
这动静不算小，原本低头干活的舒宴宴都抬起头，惊诧地朝她看来。
楚俞：“……”
如果现在地上有条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光速消失在舒宴宴面前。
舒宴宴却只是楞了一下。
作为在甜品厨房工作过好几年的人，这种“小意外”甚至不足以引起她的註意。当年舒情帮她的时候，也是一幅手忙脚乱的样子，别说奶油，生牛乳都打翻过几桶。
这个人在各个方面都挺优秀，偏偏在她擅长的领域，像是少根筋一样。
也不知为什么，想到这裏，舒宴宴整个人又重新柔软下来。
她拿起旁边的湿巾，直接伸手，想要帮楚俞擦拭掉面罩和眼周的绿色奶油。
但手伸出去之后，舒宴宴突然回神——
这个举动还是有些太亲密了，她本应该把湿巾递给楚俞，让她自己弄的！
楚俞反应很快，看出她的犹豫。
她微微低下头：“我看不到，麻烦你了。”
舒宴宴得到“正当理由”，这才继续手上动作。
“不客气。”
楚俞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总算是愿意跟自己说话了。
这一剎那，她看着手裏绿汪汪的奶油，只感觉都顺眼许多。
当然，她可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乘胜追击道：“你别生我的气。”
舒宴宴放下手，低头不看她：“我才不敢生你的气。”
“你这样说，就是在生气。”楚俞想了想，开始装可怜，“我身边……都是畏惧我，或者对我的身份地位有企图的人，很少遇到能正常、平等交往的朋友。
“可能是这样，我的性格不算特别好。
“不过你可以教我，我会好好学。只要你说，我就不会再犯，不会再惹你生气，好不好？”
舒宴宴终于抬头看她。
尽管带着面罩，但楚俞一双湿润的眼睛含情脉脉，裏面满溢的情绪几乎要把人淹没。
只看了一眼，舒宴宴立即又收回目光。
她低声道：“我，我只是有点介意……
“你和云苗到底在密谋什么，好像要把我排除在外似的。”
楚俞直接卖起队友：“没有，嗯……说起来，应该是小云苗不希望你多想吧。”
舒宴宴瞪大眼睛：“是她的主意？”
楚俞点点头：“她在学校裏被人说闲话……有次忍不住，就撒谎说自己的母亲回来了。对方不相信，要求要在游园会上见一面。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想要扮演……扮演一天‘舒情’。”
舒宴宴楞在当场。
她一直都知道，之前就和云苗闹过矛盾的小男孩，一直和自家闺女有摩擦。有一段时间，舒宴宴甚至考虑过帮云苗转学。
但很显然，这种事并不是靠转学就能完美避免的。这个世界不是美好的温室，任何地方都有几率存在小坏蛋。
好在幼儿园裏绝大部分的小朋友都非常可爱，云苗和自己班级的小伙伴相处得非常好。再加上几位老师都跟她保证过会註意不让那个小男孩接近云苗，舒宴宴也就暂时放下心。
更何况还有小肥啾这只智能仿真宠物跟着，云苗根本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千防万防，有些事情终归是防不住。
想到这裏，舒宴宴有些鼻酸。
她完全没办法责怪云苗——
一个在还是懵懂婴儿时期，就被迫与自己母亲分开的孩子，为了满足小小的虚荣心，请求一个自己喜欢的大姐姐假扮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呢？
舒宴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谢谢你，愿意陪她演这样一场戏。”
楚俞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别伤心，我不是故意要惹你难过的。”
舒宴宴摇摇头。
她吸了一下鼻子：“这两年裏，我，我很努力想要弥补。我希望给云苗双份的爱，来补足她另外一个母亲的那一份。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说着，她又笑起来：“好在她一直很懂事，不需要我担心。”
她抬头看着楚俞：“真的很谢谢你愿意答应她。”
楚俞一下有些失神。
她忍不住道：“你就没想过……给她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母亲吗？”
舒宴宴眼神有些空洞：“我……我也不知道。
“或许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朝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