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也勾起嘴角:“才把自己搞得差点去地府,刚捡回条命就出来除魔卫道了,长老好精神。”
“咳……那不是意外么。”原醇玉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打算含糊过去,“反正你也是冲着那魔修殷稚去的,一起呗。”
原醇玉如此死皮赖脸,燕容神态不变,轻描淡写地撵人:“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回去。”
“你说什么?”
“你,回去。”
原醇玉没想过自己好不容易见上燕容一面,竟会以争吵为结果。
燕容当然争不过他,只数落了他一句“差点一命呜呼”就败下阵来。
原醇玉自小牙尖嘴利,记得又清楚,燕容从小到大的齅事信口拈来,原醇玉道:“你不也被埋在山疙瘩底下差点一命呜呼?要不是我把你挖出来,你自个儿出得来么?指不定现在还睡在裏边!”
燕容在事实面前无话可说,即便如此仍然执拗地觉得不该把原醇玉牵扯进来,脑海裏报喜的声音萦绕耳边挥之不去,说魔族败了,人间为纪念谁又修建了什么宫什么庙,多亏那谁舍命……
燕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人群中总是冷汗涔涔,倒不是害怕,只是很久很久以前生出的愧疚太过强烈,以致随着一次次轮回也没能消散,反而留存在意识深处,让他一听见人声就止不住心虚。
燕容说不过原醇玉,只道:“这是我的事。”
“什么你的事,这是天下人的事。”原醇玉说完忽然明白了。他发觉自己的手心裏冷汗涔涔,“你想起你是谁了?”
“知道了。”
原醇玉这时候有点轻微的耳鸣,接着他发觉那声音来自自己的心臟,心臟在胸膛裏震如擂鼓。
原醇玉深吸一口气:“这殷稚确实实力强劲,或许是这百年来第一魔修,即便你曾是仙人,如今的你不过凡胎肉体,又拿什么对付他?”
燕容不言语,摆出出招的架势。
燕容从来说不过原醇玉,伶牙俐齿的家伙,老办法,打一顿就好。
燕容道长与原长老说打就打了。
燕容和原醇玉久违的比试,用时不足一炷香,以燕容提着原醇玉的剑架在原醇玉颈侧终结。
然后燕容把剑还给了剑的主人,送剑的主人回程。
次日燕容又遇上了原醇玉。
与前一日不同的是,燕容卡在山间的夹缝中,身上裏三层外三层裹着魔修的缚。原醇玉从缝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间露出头来。
“噗。”
原醇玉接收了燕容暗含杀意的目光,勉强摆正神态,把燕容从缝隙裏拉上来。
燕容心情覆杂,放弃了摆出某个表情的想法,摊着脸被原醇玉拉上地面。
“你就这么喜欢山啊?”原醇玉一面给燕容拍着衣服上的土,一面笑话他。
“……一时不慎。”燕容道,“若不是失手被他们缚住,殷稚的人头已经没了。”
“你不要把殷稚想得太简单了,近百年来的最强魔修不是浪得虚名的,那么多修为高强的修士前来除魔,结果不是落败而归,就是再无消息。”原醇玉道,“你知道师父是怎么失踪的?”
燕容道:“你弟子说,你为了当上云尾峰长老,设计陷害了自己的师父师兄,接下来准备对掌门动手。”
原醇玉抽了抽眼角:“你信?”
“谁知道呢。”
原醇玉大惊失色,痛心疾首:“你变了!燕容!你竟然变得这么坏!”
燕容笑而不语。
原醇玉对着燕容咬牙半晌,既打不过,更舍不得,最后只在燕容脸上搓了一把。
“师父失踪前接到魔修出没的消息,走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查到,殷稚那时便是在师父所去的地方行动。我与殷稚一战,也是为了问得师父下落。”
“原来如此,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着实不像你的作风,那么,你有师父的消息了吗?”
原醇玉默了半晌:“我……一时不慎。”
燕容忽的笑道:“好,你也一时不慎。”
原醇玉干笑两声,又默了半晌,道:“昨日分别后,我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我昨晚又梦到你被压在山底下。”
燕容看了眼原醇玉的手,这手自从给自己拍完灰就一直攥着自己的衣服。
燕容道:“不会了。你等我,我去把师父的消息问出来。”
原醇玉却皱眉:“我实在不放心你。”
燕容尝试着动了动,发觉自己被缚住了。他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仿佛陷入永无止境的连环梦境。
“醇玉!”燕容失声道。
“嗯?”原醇玉终于把手拿开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莫不是怕了?”
是怕了。
燕容觉得原醇玉似乎要站起来,又似乎已经要走了,燕容脑子裏嗡嗡作响,几乎带了几分央求:“一起,一起去。”
“这才对嘛。”原醇玉狡黠道,“我才知道,你修为这般深厚,怕人就罢了,竟还怕缚。”
燕容吐了口气。两人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
原醇玉道:“这殷稚不仅自己很强,身边更是聚集了许多魔修中的精英,你有把握么?”
“只要解决了殷稚,那些魔修自会散去。”
“好,我带你去。”
“你知道殷稚在何处?”
“我在殷稚身上下了缚,他未曾解开。”
“你的缚真可怕。”燕容心有余悸。
殷稚的宫殿建在山岭之上,由半空中漂浮着的术法托载,魔修掠走山下百姓鞭策他们日夜赶工,此时宫殿已初具规模。
殷稚在宫殿内打着瞌睡,忽觉一阵杀意自屏风后升起,抬起眼皮,瞧见屏风后人影幢幢。
殷稚抬起手,欲以哨声叫来宫殿各处的魔修,一道寒光忽的从颈间擦过。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错呀。”殷稚放下手,“你竟然没死,还偷空下了缚。还……带了帮手。”
“我不是帮手,他才是。”燕容握着剑柄,“你就是殷稚?有什么遗言,我或许可以帮你带给你父亲。”
“原来是你啊。”殷稚还有闲情调侃,“听说你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了?奈何不了我父亲,所以找他儿子下手么。”
“你若告诉我那些失踪的修士在何处,今后安安分分地做个凡人,我可以不杀你。”
殷稚嘆道:“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屏风忽的破开,一蒙面魔修从屏风的破口跃入,虎视眈眈地盯着燕容。
殷稚抬眼,从容道:“你当然能杀了我,但杀了我的人,我的死士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杀死给我陪葬,即便如此,你还要杀我么?”
说话间,原醇玉随之跃入,横在燕容与那魔修之间。
原醇玉道:“燕容,这人是……!”
殷稚饶有兴趣地看着原醇玉:“哦谑已经认出来了?该说是感觉敏锐,还是师徒情深呢?”
那魔修袭向原醇玉,原醇玉的动作却犹豫了。打斗间面罩落下,露出朴山长老的脸。
燕容一颗心沈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殷稚道:“重生臺让我们那么多魔修失去记忆和修为,如今我让那些拥护重生臺的老头们也体会一把成为魔修的爽快,你看,他成了魔修,不必再隐藏杀意,修为也突破了瓶颈。都说堕魔易,改邪难,你说,若是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会乖乖到那重生臺上去吗?”
殷稚见燕容沈默了,更是愉悦,竟主动将脖颈往燕容的剑刃凑得更近:“从小教养你们的师父如今在我这边,你们现在还敢杀我么?”
“有何不敢?”说这话的却是原醇玉,“燕容,我来。”
燕容喝道:“这是我的事!”
可原醇玉的剑已经贯穿了殷稚的胸口。燕容不得不挡住朴山长老向原醇玉劈来的掌法。
“每次你说这是你的事的时候,都像是自己在给自己下缚。”原醇玉嘆道。
“你说这是你的事,那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就是千年前祛除魔子的修士,灵兽昭涯的主人——所以昭涯愿舍弃修为救我,所以我又成了修士,又正逢魔子之乱。说到底,这是我的事——千年前是我的事,千年后也是我的事!”
原醇玉抽出剑来,殷稚软软地倒进血泊中,没有了气息。
“它不是!”燕容想驳他,可朴山长老的攻势忽然变得强硬,竟强行突破燕容的防线,将燕容振开,朝原醇玉攻去。殷稚说得不错,修魔后,朴山长老的修为确实久违地增进了,且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期都增进得更加迅速。
原醇玉却不躲,迎上朴山长老的攻势。
“你没听见吗!你杀了他,师父会杀了你!”
原醇玉挡得吃力,仍是冲着燕容道:“即使决断错误,镇峰长老在决断时也不该有所犹豫。师父他收我为徒时是这样,让大师兄出师时也是这样。你看,你一犹豫,就被我抢先了。”
燕容又听他说道:“师父予我新生,便是由他取走我性命也好。若我不幸,你一定要带师父回去,要让他想起他的抱负,是让云尾峰扬名!”
燕容提剑冲去,脚下却仿佛千钧重,他朝原醇玉喊:“那你呢!你不是怕死吗!你的抱负呢!你不想扬名了吗!”
原醇玉朗声而笑:“我方才不是已经做了最能扬名的事情么?”
原醇玉的笑被朴山长老的掌风打断,朴山长老一掌推得原醇玉从窗上翻了出去。
燕容正欲追出,忽然听见一阵啧声,接着本该已经死去的殷稚从血泊中爬起,燕容拎起殷稚:“你没死?”
“是啊,我父亲将他的生命分享给我,使我得以与他一同永生。”殷稚道,“所以仙君你,其实也奈何不了我。”
燕容道:“重生臺是我让他们建的,把这些入魔的修士放了,我马上销毁重生臺。”
殷稚笑道,“可是已经晚了,这仇,非报不可。千千万万魔修的仇,和我的仇,一块儿报!”
燕容揪着他的衣领,语气裏已带上从未有过的狠意:“你不要以为我真的奈何不了你。”说罢带着殷稚跃出殿内,却见朴山长老一掌拍在原醇玉胸口。
原醇玉被拍飞出去,朴山长老提住他的衣领,将他扔下浮阵。
“好!好!”殷稚抚手称快。
燕容顾不上殷稚了,也顾不上朴山长老了,他冲下浮阵,四处寻找,山岭间一片黑暗。
当夜,浮阵上的魔宫被拆除殆尽,四溢的真气与魔气引得附近的生灵彻夜难眠。修魔者间传言,魔族魔君在那夜出没,保住了魔宫的主人魔修殷稚。
而后来百姓间则传言,一名修士在那夜毁去魔宫,救下被掳走的百姓,魔修殷稚不敌那修士,魔君借魔修殷稚之躯与那道长一战,也被打散元气。至于殷稚为何没有死,而是至今逃亡于修士们的追杀,传言是因为那日的修士仅仅只将殷稚打伤,最后却将他放过。
……
长生派。云尾峰。
“长老回来了!长老回来了!”
报信声响过不多久,便有一道长乘着风来,领着两个御剑的弟子落在了石阶上。
弟子们停下手中的事情向那道长——他们的镇峰长老行礼,长老抬了抬手,让弟子们继续各自未完的事情。
于是练剑的继续练剑,修习术法的继续修习术法,跑腿的继续跑腿。间或朝先前御剑的弟子瞥去艷羡的一眼,或偷空望向他们长老,眼裏闪着景仰。
他们长老,仙风道骨,风采卓然,一身法力浩荡无边!但他无需使用法力!仅凭智慧就可降服妖魔鬼怪,使百鬼万妖任他调遣!
前长老忽然消失后,云尾峰迎来了史上最年轻的长老,青鹏峰的元英卸任清修,他们云尾峰名正言顺成了长生派第一峰。
他们长老的传奇,那是十个话本也写不够!
“长老……”先前御剑的弟子之一站在长老身后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年轻的云尾峰长老覆手而立,闻言微侧过身,嘴角轻扬:“想要?”
那弟子眼眸亮了几分,点头。
长老从袖中掏出一物,敲中那弟子的前额,敲得那弟子哎哟一声捂了额头:“你就安心修炼吧!”
“哎哟,长老!”长老没用一分力道,那弟子偏生作出一副疼的模样,眼睛裏头登时水光潋滟。
“先保管在我这,等你破了瓶颈,再来找我拿。”长老道。
装疼的弟子瞅了瞅长老手中的话本,又瞅了瞅先前御剑的另一名弟子,吸吸鼻子。换来对方一声冷哼。
这另一名弟子性子直,不太好相处,早些时候犯了大错,差点被那时候管事的燕容道长逐出师门。是长老帮了他。
那时长老与燕容道长对半分了云尾峰的职权,长老问他:“什么是心冷,怎么样才不是心冷了?”
他没答出来。但长老仍然帮了他。
后来长老又与他说:“你说得对,修仙修得越久,越闻不见人情味,我想壮大门派,但我不希望我们和那些大门派一般冰冷,你能助我么?”
“自然,必尽我所能。”他说。
“张泷。”回忆散去,长老在唤他。
长老悄悄往他怀裏塞了那话本。
“莫再被人顺走了。”长老道。
长老竟知道这是他的物件!张泷捧着话本,想跳崖。
“呵呵。”长老慨然嘆道,“一看到你们俩,就想起我和……”
后面的话张泷没听到,长老已飘然离去。
云尾峰声名远播,长生派日渐壮大,云尾峰长老依然居住在峰内偏僻之处的一墩小破屋。
长老从窗口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在外面耍玩,安下心来。
“说什么百鬼万妖任调遣,不过只有一个昭涯而已,他们这般夸张,随了你吧?”
撤去术法,镜内出现那张依然不曾被岁月改变多少的,属于燕容的脸。
云尾峰这些年变化很快,燕容代替原醇玉做这云尾峰长老的几个月,总觉得朴山长老的气息已经淡了,云尾峰上上下下都是原醇玉的影子。
他想再过个一年半载,会不会原醇玉的影子也淡了,云尾峰竟变成燕容味的云尾峰。
可惜燕容不过是个假长老,收敛起燕容的习惯,易容成原醇玉的样貌,学着原醇玉的举止,拿捏着原醇玉的语气情态,替原醇玉暂管这云尾峰。
真正的长老原醇玉正在窗外的草皮上耍玩,一会儿扑蝴蝶,一会儿钻上树,燕容摸出记事情的,照着原醇玉在上面画小狗,画猴子,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窗外那身影停了一会儿,忽然扑倒在草地中,半天不见起来。燕容看了会儿觉出不对来,忙推门出去。
原醇玉蜷缩在草地上,大热天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冷汗直冒,目光呆滞。
燕容把人从地上捡起来,拍去衣服上的泥土。
“怎么了?”他柔声问,多的是耐心。
原醇玉抓住他的袖子,五指扣得太紧,指面泛了白,他抖着手把燕容的袖子抓得皱巴巴。
“我杀人了。”
“你杀了什么人了?”燕容一边问一边试图把袖子从原醇玉的魔爪中拯救出来,顺便把原醇玉的魔爪从他自己的蛮力中解救出来。
没能成功。
原醇玉死死拽着他的袖子。
“他那么小,那么小。”原醇玉一边说一边拿另一只手比划,“抱在手裏跟白面馒头似的,又软又热乎。”
啪嗒一滴水掉下来:“……可是随随便便一捏就没有了。”
水痕在燕容袖子上出现了一秒,很快消失不见。
接着又出现第二滴,第三滴。
燕容抬头看了看天,大艷阳天,晴空万裏。
燕容慌了一阵,很快镇定下来。
不是他弄的,是原醇玉自己。燕容想。原醇玉自己把自己给弄哭了。
燕容不会安慰人,原醇玉哭成这副傻样燕容心裏纹丝不动,强打精神没话找话:“好好一个白面馒头,捏他做什么。”
“他不过是一个白面馒头!”原醇玉忽然高声道,“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