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黎黎在前臺小站了一会,然后从公司大堂的旋转门裏看到了钟易挺拔的身影。
他的头发剪短了,比板寸稍长些许。剪掉刘海后露出了大半个额头,更显得人清瘦,五官中一双眼睛闪亮,让她直觉想到“明眸善睐“的形容,放在男人身上竟也合适。
“黎黎姐。”他远远地和她打招呼。
“没开车来呀?”慕黎黎迎上去。
“没,这几天休息得不好,路上养了会儿神。”钟易问,“这栋楼全是烽火的吗?很气派。”
慕黎黎点头,没说前几个月前上面几层出租给了一家业务正蓬勃的在线教育公司。二层三层租给了银行,慕岚岚给联系的,他们银行另一个网点正好要搬迁。
她带着钟易上楼。自己把人引荐过来,虽然昨天电话裏聊了很多,上场前总要再多叮嘱几句。
“一会儿见到他们实事求是地回答就行,觉得不好答的问题就示意我,我会给你圆过去的,放心。”
“嗯。”钟易手裏提着一个手提袋,裏头放了几本彩页的公司宣传册。他伸手进去,机器猫似的掏了一杯热饮出来,“路过喜茶,给你买的,喝吧还热着。”
慕黎黎摸了摸,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陪她时总拦着不让她喝冰水,即便盛夏天也是。
“你刚才那么说,让我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和你去见投资人那回,还记得吗?”钟易温温地笑着问。
慕黎黎当然忘不了。那是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也恰逢他最举步维艰的时期。口袋光光,全公司发不出工资,只等着那把米下锅才不至于饿到散伙。
上完投决会,几位大佬同时投了反对票,项目接近流产。方师兄疏通了关系,说动了一个lp让钟易去见,但只给他三个问题的时间。
钟易紧张得头天晚上一宿没睡,一晚上给慕黎黎打了快十个电话,清晨五六点便等在了慕家楼下。
两人坐在小区中央的小公园裏,迎着冬天初升的一轮红日,一个一个地模拟投资人会问什么问题,又要如何作答。
周围是早起遛弯晨练的大爷大妈,看他们的眼神像看偷偷谈恋爱的高中生。那会儿钟易连领带都不会打,身上的装扮永远是格子衬衫牛仔裤,面嫩得像个邻家大哥。
“如果投资人问你,公司的价值何在,你怎么回答?”
说起公司钟易饱含深情,把商业计划书裏的优势和成长空间一一列举。
勉强过关,缺一点王婆卖瓜的热忱。慕黎黎让他调整成更外放的身体语言,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启动融资?”
缺钱,支撑公司活下去是第一要义。钟易面露踌躇,“这么说太直接了吧?”
“当然。你要从宏观的、发展的动态角度来解答这个问题。比如公司正处于火热提速的市场环境中,为了实现和驱动高增长,需要不断加大投资来应对挑战。多少要投资在新技术和新平臺,多少要投资到打造团队,多少要投资在新的垂直领域…
…
”
钟易受教地点头,在她的启发下重新更确切地覆述了一遍,慕黎黎在纸上画了个勾。
“最后一个,如果他们反过来,问你希望选择什么样的资方,你会提什么要求?”
钟易老实说:“有资金实力,对公司不干涉过多,又能在市场拓展上帮到我…
…就这些。”
“
no
,换个说法。”慕黎黎说,“新股东需要对公司的愿景有包容度,有更开阔的视角和价值聚焦的重心,最好和业务具备一定的战略协同,用生态的力量来赋能经营…
…
”
…
…
一番一对一的培训做完,慕黎黎开车送他。
路上钟易像背书似的把答案翻来覆去的念叨了好几遍,把慕黎黎都念得有点紧张了。到了地方,一进老总办公室钟易就犯了个低级错误。
按照礼节,慕黎黎先介绍他再介绍lp的老总。老总姓张,人长得肥头大耳,见人板个脸皱个眉面目不善。
钟易手心出汗,冲着张总的第一句话就变成了:“您好黎总!张姐和我说过您,久仰久仰…
…
”
话一出口三人同时一楞,真成“张”冠“李”戴,闹大笑话了。
钟易脸紫得和茄子一样,整场不敢回头看慕黎黎的眼睛。幸运的是他的羞涩淳朴相对有特色,不知哪裏还真的打动了张总,给他pre轮融资开了绿灯。
忆起旧事,似乎就在昨日,相依相伴的情景历历在目。出了电梯,慕黎黎笑着问他:“今天不紧张吧?你也该熟能生巧了,应付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了。”
“有你在,我有底很多。再说,这家公司你肯定帮我把过关,我相信幸运女神依然会青睐于我。”
他说的幸运女神,会是…
…她吗?慕黎黎心下一荡,嘴裏还是说:“你现在有选择的资本啦,一会儿多提问,还是挑一个最优越的选择才好。”
初创公司无路可退,几年后的今天毕竟不比当日。钟易却直接给她交了底:“恐怕难。下一轮再融不进来,公司那边又快揭不开锅了。这几个月还撑得住,明年初的一大笔年终奖恐怕不好兑现…
…我的工资也已经几个月没从公司拿了…
…
”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这是不能不急的现实。
慕黎黎心裏嘆了口气,心急在谈判之初不是件好事,强势也变成了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