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看向窗外的玉兰枝叶:“别人只有说他‘好’的,没有说他‘坏’的。”
“什么?”
“我来学校的时候,听说你和季岳同学是一家人,对吗?”
季丛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我只是他们家领养的。”
“去年艺术节组织话剧排演的时候,我看见臺上的季岳。”楚月说,“他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性子。——你能明白吗?”
季丛不由睁大了眼睛:“老师……”
“季丛,我有没有说过,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但是现在的我,却已经和你相差太多了。你身上,有种让我望而生畏的力量。”楚月拨了拨雪白的鬓发,“你又有没有发现,身边有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改变?”
“生命被生活塑造。于是我在塑造中麻木,甚至感觉不到痛苦。只是想:寂寞啊。”说到这裏,楚月反而轻轻笑了,“寂寞像流水一样,把我淹没。”
“看过很多故事,有的故事裏,主角幸福得太不可思议了,仿佛所有的光环都加在他身上;有的故事,主角又悲惨得太不可思议了,仿佛世上所有不幸,只折磨他一人。而我们很多人,最后获得的,是在这中间的状态。”
“你十五岁时喜欢的书,也许到了二十五岁,就不喜欢了。同样,你年轻时候喜欢的人或事,也许到了老了,会觉得即使没有得到过,似乎更为恰当,也对彼此都好。”楚月顿了顿,“其实不过是因为,力气在挣脱命运的罗网时,都用完了。”
“季丛,当你还有力气的时候,从心所欲,不逾矩,去拿自己想要的。而且,晚一点被生活塑造。这样等将来回过头时能发现,现在的此刻,就是幸福。”
楚月看起来衰老,温和,也难见年轻时的风姿,但在她此时的话中,季丛才感受到她走过多少过往,才到达此地,变成云照中学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音乐老师。
“老师……我很抱歉……”
“没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我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楚月笑了笑,“啊呀,简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听个开心就好了。”
季丛脑子裏回荡着楚月的话,不由摸了摸胸口。心臟跳动着,热的。
力气……他现在当然有力气……
可是,他觉得这是错的,是根本不该生长出来的力气。
“老师……”季丛忍不住开口,“我有个认识的人……不,其实我们能认识,简直就是没有道理,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和他在一起,就会遇到各种奇怪的巧合,然后我总会出糗,倒霉。”
“而且,他老是送我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我都没有还他什么,算下来,我欠了他很多。”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这样奇怪的人。”
他不明说那个人是谁,楚月也便只听着:“噢,那看来你很不喜欢他了。”
“……也不是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
季丛更是矢口否认:“不喜欢!”
“所以,就是喜欢裏面又带不点喜欢,不喜欢裏,又带点喜欢?”
“我自己的路,自己走最好。而他……也有条早就定下的路。”季丛皱着眉头,“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想和他一起往前走,各走各自该走的路,如果累了,可以给对方打打气。走到读大学,工作……走到很后面。就这样。”
“那你们现在还好吗?”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会见一面,其他没了。”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还清欠他的,到时候,才能更有底气和他再见面。”
“真奇怪啊。”楚月若有所思,“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啊。”
“其实你说的那些巧合,说不定是命运将你们向彼此推进呢?”她说,“他给你的,你想还回去。也许这只是因为,他想对你好,而你也想对他好呢?”
季丛脸涨红了:“……我不知道!”
“你现在有想好,还给他什么了吗?”楚月倒是没有阻止他的想法。
“……还没。”
楚月想了想:“那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小小的意见。”
六月的阳光从缘廊洒下,照得地板金灿灿,滚烫。季丛和楚月坐在阴影裏,后者淡紫色的裙子在地板上显出轻微的褶皱。楚月把两朵鸢尾平摊在地板上:“就这样折下来,不会心疼吧。”
“没关系。反正也算重新回到他手裏,不算浪费。”季丛说完,才发现说漏了什么,赶紧闭上嘴。
“挑一朵吧。”
季丛随意指了指左边的一朵。
“能给我一本书吗?”
季丛于是爬起来走到墻边的柜子前,他无意中看见那本《法苑珠林》,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下来,回去递给楚月。
楚月把两朵鸢尾分别加在了书的前半部和后半部:“我就都放进去了,左边的在前面。”接着合上书,“书上可以再压点东西,过一个礼拜,拿出来就可以做书签了。鸢尾色泽浓郁,会特别漂亮。”
“谢谢老师。”季丛这时候才看见,楚月的衣领下面,别了一个鸢尾胸针,淡紫色,很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