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狗脾气。”
“你说什么?”季丛的声音。
“难道不是吗?是谁总是学阿岳的样子,是谁总想偷走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冒牌货,吸血虫,白眼狼,小偷……你就是一副野狗的脾气,你就是条养不熟的野狗!”
檀玄眉毛微微皱起来。
“傅勤,你闭嘴!”
“难道不是吗?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最后他听见一些近似打斗的声音,于是快步走去,正好看见从楼梯上跌落的季丛,堪堪接住他。
之前在走廊的争执声,这次楼道裏的推搡,还有之后,游泳馆更衣间被鲜红涂抹的t恤。
季岳似乎是在轻描淡写地粉饰,而季丛,更是在极力地掩盖,唯恐这些事情被别人知道。所以他问起来的时候,檀玄只说了“没有听见”。
明明不该妄语的,檀玄。
也是那时,檀玄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季岳既然作为一个公认的有教养而文明自律的人,他也应该以同样的准则去规束自己的朋友。
所以檀玄和季岳在天臺见了一次面。对于自己的问话,季岳很巧妙地挡了回来,而且用娓娓道来的理由,把自己的两个朋友摘出来。他虽然口吻宽容大度,却无形地表露着自己的偏见。
他规劝檀玄:季丛是毒蛇,务必小心谨慎。
不对。
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后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的?又是因为什么才发生了变动的?
也许是在第二个学期,和季丛在宿舍楼后门撞见的时候。季丛脚踏在铁门缝隙的一块横桿上,瞇着眼睛,又恣意又骄傲,似乎无忧无虑的。风吹得有些旺了,棉质布料轻轻鼓动,季丛的背后像生出了一对翅膀,将要把他托上天空。
那时候刚刚入春,温度不算太高,檀玄却几乎大汗淋漓。
从这一刻起,季丛在他眼裏好像就从人群中彻底,完全地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
虽然努力做出凶恶冷漠的样子,内裏却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孩子气,很容易气急败坏,也很容易为自己的冲动后悔,而又为道歉而感到扭捏。
也许在旁人看来,季丛是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矛盾古怪的覆杂体,但在檀玄眼中,其实他只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很简单地在活着。
甚至说,无论是灵魂,肉体,目标,都是单纯的。
寒假的一个夜晚,檀玄在方丈室值班时,电话响起,他放下笔接起:“餵,你好?”
“先生您好,耽搁您一分钟的时间,启明教育致力于为孩子求思,求学路上的点亮一盏明灯……”毫无铺垫,对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堆话。
檀玄提着话筒,没有打断他,对方也就一气往下说。等说完了,只听到那边不住的喘气声。
檀玄觉得声音很像季丛,但不确定,于是问了一下。
那边喘气声停顿下来,然后“咔哒”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又或者,是《苔丝》借书卡上,在自己名字旁边写的“笨蛋”。
再或者,游泳馆更衣间,无意间裸露在自己视线中的上半身。
檀玄从来不想对他,或对任何人产生猥亵的想法,但这些时刻,总会不自觉映现在脑海中。感到羞惭的同时,却依然反覆回忆。
季丛对此的反应,大多是瞪着自己,或是说句威胁,表示恼怒,但又并不是真的厌恶。他似乎是防备着自己,又似乎是深深信赖着自己。
在檀玄眼中,这其实很可爱,甚至,像一种猫挠爪般的,轻微刺痛但无实质伤害的撒娇。
而且,季丛还总是会无意地说出那些回忆中的熟悉话语,它们确证着这的确是小季,又在证明着,现在活着的,已经从小季变成季丛。
宿舍后门的栏桿上,他说:“如果我摔下来,你难道要接住我吗?”
云照山下小屋的缘廊裏,他把阿嬷的玻璃糖再次分享给自己:“别人吃不到。”
无相桥下,他站在溪水裏回头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