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丝合缝,仿佛这已经事先演练了无数遍,亦或是已经曾经发生了无数遍。
言语先行,拳脚后补,善极。
季丛那时候距离阶梯的最高点只有一步之遥,他的右脸先受到冲击,然后力的波动扩散至全身,他的平衡点瞬间就崩溃了,整个人后仰着向下跌去。
那几秒变得极为缓慢,傅勤和张一蔚站在臺阶最高处,脸上带着讽意看过来。记忆中很多时候,季岳和他们,就这样,永远站在自己不能到达的高度俯视自己,细数他的罪则。
季丛倒退了好几步,感觉后背撞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像是个人。
他呼吸一滞。
季丛有些瘦,但这样一个人冲下去,力量自然也不小。他撞得后面的人一路往下后退,重重撞在墻上。
哗啦——
伴随着的是大片书掉落的声音。
高处的傅勤和张一蔚瞪大了眼睛,很惊讶的样子,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难堪的神情:“檀……檀……”
他们后退几步,当机立断转身跑走了。
季丛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片刻后,慢慢转头看向身后。
檀玄紧贴在墻面上,他的左手微微曲起,手腕至掌心有些擦伤,开始渗血。檀玄比季丛高不少,但离得太近了,他轻微的呼吸泼洒下来,弄得季丛有些眼睛若有似无的痒。
“还好吗?”檀玄说。
季丛猛地往外跃开几步,在不远处站稳了。好一会,才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我没事。”
满地散乱的音乐课本,蛇形般遍布在楼梯之上。上课铃在此刻响起,回荡在楼道裏,空旷绵远,久久不息。
保健室裏,一切都是洁凈的白色,檀玄坐在床上,季丛站在他对面。
校医拿着金属托盘走到床边:“袖子挽起来。”
檀玄把袖子仔细卷起。
“腿不疼吧?”
“不疼。”
“其他地方有没有疼的?”
“没有。”
“那就没什么问题,”校医拿着镊子夹起酒精棉花给伤口消毒,语重心长道,“年轻人火气别太旺,不要老是打架。”
季丛和檀玄沈默。
“你们这种我见的多了,这还算轻的。严重的要背处分的,影响高考怎么办?”
“老师,很抱歉。”檀玄说。“下次不会这样。”
校医觉得孺子尚可教也:“知道就好。”
在给伤口包扎的时候,檀玄说:“会留疤吗?”
“普通擦伤,留不了,别担心。”
“……我是说他。”
校医和季丛都是一楞。
季丛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发现原来的痂不知道什么时候剥落了,正在留着新鲜的血液。他自己都没发现。
“噢……他那个啊,本来都好得差不多了,有点麻烦,我待会要给他弄一下。”校医回过神,“只是以后小心点,好歹也是在脸上,破相了到底不好看。”
伤口处理到尾声的时候,另一个女医生走到门口催促:“小张,这个体检的统计单你来看一下,有个学生名字对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小张把收尾工作处理好,放下绷带,“你们先坐会,我马上回来。那位同学,等我回来给你弄脸。”
“噢。”季丛干巴巴应道。
其他学生还在上课,校园裏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个午后真是安静的可怕,没有鸟鸣,没有树叶的响动,只有风从窗户裏吹进来,通过肌肤的触感来证明它的存在。
床的上边安了白色床帘,在风的吹拂下不断飘动,像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白色的半透明屏障。
“脸上还好吗?”檀玄问。
“好。”
“刚才,有跌伤吗?”
“没。”
静了一会,檀玄慢慢说道:“季丛……我是不是哪裏冒犯你了?”
季丛憋了半晌,说:“……没有。”
“你好像很不愿意看见我。”
“我们好像也根本不熟吧?没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檀玄看着他,没说话。
即使隔着那道床帘,季丛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这目光不露骨,很隐晦,很沈默,甚至没有冒犯的意思,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感觉,几乎将他全身都包裹起来。
季丛别开眼睛:“难道不是你一直跟着我?我身上没什么新鲜的,你再看也没用。”
“很抱歉。”檀玄说。
他的身影在白色床帘背后,影影绰绰的,高而挺拔,但随着帘子的飘动而有些变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