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处走出来,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被一个年长的僧人拦住,说了一会话。檀玄身上重新换上了那身黑色海青,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衣服,折好了挂在臂间。
“看来你们师叔还挺受器重的。”季丛说。
“是啊是啊。”湛光兀自说着,“师叔心境澄明,断绝一切妄念,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檀玄身后是大悲殿内佛祖的金身,烟雾袅袅,红烛的焰火铺成开去,极为庄严。
他的眼睛不带有任何的肉欲与淫荡,或是欢欣与满足,任何细微的波澜都沈底,任何的罪恶都在这双眼前无所遁形。
他是天生的观察者与审判者。
季丛忽然额头上开始冒起冷汗来,他觉得自己被压制到地底深处,萎缩成极渺小的一个影子。
檀玄说完了话,便匆匆往外走,看见季丛站在门口,他脸上露出一点隐晦的笑容。
“季施主,师叔来了!”
季丛回过神:“嗯……”
“等的很久吗?”檀玄说。
“确实很久。早知道我就不等你了。”
“我很抱歉。”
“师叔,你们要到哪裏去吗?”湛光问。
“我们去无相桥那裏放灯。”檀玄说。
“唉,真好啊。”湛光羡慕着目送他们离去,“师叔早去早回。”
檀玄和季丛沿着山间栈道一路往东,夜间,道路上点着许多灯盏,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们往前再走百来米,就到了。这裏蚊虫不多。”檀玄说。
“我总感觉被你牵着鼻子走。”季丛有点郁闷,“你说什么,我就要莫名其妙地跟着做。”
檀玄困惑:“有吗?”
“下次我绝不会再这样了。”说完,季丛又觉得哪裏有点不对,“不,没有下次了。”
“季丛,我是不是让你觉得讨厌?”檀玄说,“你告诉我,我会改正。”
“说不上讨厌,”季丛踩过地上的落叶。
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变得莫名其妙。
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那座石桥,桥的年头看起来很久了,遍布青苔,桥两边的山坡也高而陡,桥下漆黑一片,只听得水声潺潺。
季丛跟着檀玄从山坡上下去,走到谷底,借着月光,才看清这裏是一片浅滩,水流和缓,波光熠熠。
他蹲下去,伸手舀了一把,凉凉的,很清爽。
季丛回头看向檀玄:“你带灯了吗?”
檀玄在他身边半蹲下,从挂在臂间的衣袍下,拿出两盏水灯。接着把火柴和灯递过去。
季丛擦亮了一根火柴,眼前忽然一片明亮。
火焰把周围的夜色驱散开来,让他发现檀玄的眼睛,原来离自己是这样近。
那两盏水灯是宣纸糊成的,竹条搭的框架,花瓣顶端氤氲着一点红色。
“季丛。”檀玄看着他,说,“过去,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永远也不要想起的事情。”
檀玄没再说什么。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那我现在,该怎么才能找到你?”
季丛很奇怪:“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你在信上说,你搬到了新的地方。我去问了季岳,他并不知道你去了哪裏。”
“他当然不知道了。”季丛哼了一声,“你对我住哪裏很好奇啊?”
“我只想,也许能够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你。”
“呼”的一声,火柴燃尽了,光芒熄灭。
季丛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悬挂的月亮和星星:“檀玄,你觉得季岳怎么样?”
“他是我的同学。”
“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他长得很像?”
“你和他不像。”
季丛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自觉地追问:“那你觉得是他好,还是我好?”
“季丛……”
“只能答他,或者我。”
“……你。”檀玄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