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一直在用自己狭隘的标准,去衡量你。”
檀玄听了,也学着季丛的样子,在地板上躺下来。他轻轻朝外招了招手,把刚刚被季丛赶走的三宝叫回来,慢慢安抚着。
“季丛,你无论是怎样的,都是你。而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季丛闻言,不由一笑,放下手臂,侧眼偷偷看了他一眼:“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可有的受了。”
“嗯。”
夏日的午后,太阳盛大光明,玉兰叶子在风中摇动的声音,就像海浪沈浮。树干上,无数只知了在聒噪地鸣响。
而屋子裏,正对着院子的门口大开着,老旧开裂地地板上躺着两人一猫,穿堂风吹动他们汗湿的衣衫。未吃完的西瓜,落在地上的听筒和长长耷拉下来的电话线,一切事物都呈现出乱中有序的安谧。
不知过了多久,季丛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他无意换了个姿势,翻动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檀玄的胳膊,季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收回了手。
他看着天花板,心裏觉得有股热热的东西,快把他的胸膛都要顶破了。他努力按捺住那股情绪,没有按捺住。最终以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轻轻说:
“檀玄,我脾气很差的。”
“经常生气,听不了别人劝,说话也不好听。”
“争强好胜,又不懂得为人处世的方法。”
所以,千万别再对我好了。
不仅是蝉,很多昆虫都有蜕壳的习性,它们从旧的壳中挣扎出来,以获得一副新的躯体。而季丛的生活,在那个暑假,也如此这般,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一次蝉蜕。
他也说不清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是,过往的一些阴影,好像从他的记忆力慢慢淡褪,而他自己,在一个新的环境中,舒展自己的身体。
暑假上山的香客,比其他季节更需要去暑降温用品,季丛也因此获得了很多打零工的机会,同时,也对檀玄有了更多的了解。
夏天,檀玄每天五点起,九点睡,一天只吃两顿,定时做功课。季丛看过他的饭食,非常嫌弃。午后,檀玄会余出些米粒,走到寺院外的空地上放食。
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这个习惯坚持了多久,这云照山中,又有多少代的鸟曾经接受过他的餵食。只要一到点,檀玄走到寺外,伸出手来,那四面八方的树林中,就如同秋天的落叶般,降落下来许多鸟儿。棕背伯劳,黑枕黄鹂,灰喜鹊,画眉,以檀玄为中心,在地上盘旋成一个疏密不一的圈。
下午,檀玄则在自己那个林子的屋子裏温习功课,季丛有时候在外边看着风景歇脚,从窗户外边,也顺带着扫一眼习题册。
在撞钟和挑水之外,似乎静尘的僧人都会一些针线活。季丛曾经看见过檀玄在窗边修补一件有些破旧的僧衣,动作真是出奇地熟练,而这让季丛觉得有趣。
静尘的寺外,在靠墻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青石池子,池裏是从山上引来的泉水,以供香客凈手。记得八月有一次季丛上山,在这水池边洗脸,正巧碰上檀玄在给三宝洗澡。
檀玄不太说话,手裏默默地给三宝搓洗。而三宝瞇着眼睛被搓了会,就要跳起来逃走。檀玄只能把它压住:“两年只有这一次。”
季丛蹲下去,伸手捏住三宝的后颈肉:“给我老实点。”
三宝骂骂咧咧地扑腾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檀玄摸了摸它的头,用木瓢从池裏舀了水给它冲洗干凈。
“这猫脾气真大。”季丛说。
“它很听你的话。”
“那是因为我有手段。”季丛哼了一下,“你对它不能太惯着,得凶点。你好好学着点。”
“嗯。”
盂兰盆会后,寺裏的僧人会沿着那条溪水从上往下走一遍,回收漂流在上面的水灯。而在最下游的地方,已经拦好了一道网,以防水灯流出山谷。
季丛站在那座无相桥上,看着檀玄背着竹篓,一步步绕过水中的青石,往下游走去。清澈的溪水贴着他的双腿流过,在后拖曳出无数的波纹。
檀玄的生活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形成了这样的定式。一天被划成不同的方格,每个方格中有固定需要做的事务,他学习,劳动,持戒,与一切娱乐都隔绝开来。即使静尘寺是百年宝剎,香火旺盛,檀玄却依然过着一种苦行的生活。
眼见着檀玄一步步走远了,也不知怎么的,季丛忍不住将双手托在嘴边,朝远处的那个人喊到:“餵,檀玄——”
山林通过震荡将回声不断传递。
溪水中的那个人影停下来,朝他望来。
“你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