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你就待在我们身边,会有很多人和你打招呼,无论喊你什么,你只要笑,不要多说话,懂吗?”
季丛点头。
无数次的宴会是一,也是多,因为不过是千篇一律,灯光闪烁,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真真假假,是是非非。
季丛那时候的个子真的太小了,他站在季乘原季夫人旁边,仰望着来往的许多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脸庞挤满笑容,向他倾压过来:
“小岳,好久不见了,阿姨一直记挂着你。”
“长得比以前高多了,该上中学了吧?”
季丛楞楞的,不知道“小岳”是谁。
季乘原的手压住他的肩膀:“小岳身体不太好,不喜欢多说话,是吗?”
你可能无法把曾经的这个季丛和现在的他联系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更文静,乖驯,听从长辈的话。察言观色的能力让他领会了季乘原的意思,于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在老师那裏学到的“微笑”,尽可能完全地施展在自己脸上。
那些人目光停留片刻,紧接着又笑开:
“真是文静的好孩子!”
“要是我家那个小子有一半比得上他,也行了!”
其中一位男性举起香槟示意,笑道:“都说小岳的病一直不好,外面多少风言风语。今天一看,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回事。乘原,还是你棋高一着。”
季乘原微笑着和夫人相视一笑,与他碰杯:“哪裏,哪裏。”
季家无疑是这个夜晚的中心,宴会结束后,还有很多人一直在大厅外与他们告别,并目送车子的离去。
坐上车后,季夫人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牵住季丛的手,并轻轻拍了拍长裙,即使上面并没有什么灰尘。
宴会上男男女女混杂的气味,以及水晶灯炫目的光芒,都使季丛的后脑缓缓地开始蔓延起一股疼痛。他忍耐了很久,最后还是本能地朝季夫人那边靠去,想寻求些帮助。
季夫人皱着眉躲避开他:“做什么?”
“妈妈……我的头很疼……”季丛希望她能够让自己倚靠在她的怀裏。他呼唤了几乎所有孩子在牙牙学语时首先学会的那个词,试图以此获得她的爱怜。
这句话像是带有什么古怪的魔力,汽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紧接季夫人喉咙裏发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短促笑声:“你喊我什么?”
“妈妈……”这次季丛的声音低了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错了。是面前的男女收养了自己,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做自己的父母。
“谁是你的妈妈?”季夫人拨开他的手,简直是吝啬地施舍一点耐心来教导他:“你应该叫我,太太。”
后来,季丛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和季岳相遇的。
他一直和阿嬷住在一楼。而三楼的那个卧室总是来来往往,从来没有寂寞的时候,那个夜晚更是格外热闹,好像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向往,他偷偷爬上楼梯,走到那间卧室的门口。那个时刻,恰好走廊上没有其他人。他从打开的房门往裏望去,看见窗边的床上,有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靠坐在枕头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床边放着挂水的吊瓶。
季丛吓了一跳:他的脸和自己长得好像。
男孩全身上下因为仔细的养护而显出安然自若的态度,精神看起来很不错。他也註意到了季丛,却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季丛身上上上下下扫着,那动作和季乘原简直如出一辙。几乎在瞬间,他就判别出了两人的高下,于是安闲地躺回了靠枕裏,不再对后者多加关註了。
也是在那个瞬间,季丛忽然明白了所有人说的“像”,究竟是像谁。
原来他就是小岳。他想。
小岳的房间裏五彩斑斓,满满当当。从门口有限的视角,可以看见地毯上,柜子上,床上摆着很多玩具和精装书。墻纸是深蓝色的,吊顶上云朵一样的灯,从上面垂落下许多橙黄色的热带鱼,漂亮极了。
他的房间不是白色的。
屋子裏的灯光忽然熄灭,接着那些热带鱼亮起温柔的光芒,人们开始拍着手掌,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亲爱的宝贝生日快乐——祝小岳生日快乐——”
小岳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祝福,然后身子微微前倾,把托到面前的蛋糕上的蜡烛吹灭。
“噢——”人们鼓着掌,发出一阵喜悦的欢呼。
季丛站在门外,听见季乘原和妻子欣慰的声音,他们极动情,简直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