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烛?”
意菏正急急的找人,忽一眼瞥见那边假山丛裏石头块上孤身独坐的一道身影有些许的眼熟,便试探性的往裏走了几步,轻轻道:“阿烛?是你吗?”
那身影微微一动,探出头来,“是我,怎么?”
彼时暮色将合,到处都是将昏不昏要暗不暗的夜色。可她那半张脸一探出来,像是自带耀人光彩,活活将那一堆无趣的破石头映衬的都亮眼了起来。
饶是意菏和她共事相处多年,也不由的为之一窒。
然而仅片刻之后,她便已经回神,急急的跑过来抱怨:“你怎么在这待着,我到处都找不到。小姐立刻叫你呢!”
“我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和小姐告了假了。”
“不舒服还往这冷石头上坐,”意菏没好气的打断她,说:“你偷偷跑这裏哭什么?还是为那个臭马夫?”
“谁哭了…”阿烛揉着眼睛,道:“只是叫风吹的罢了。”
“还说没哭,你眼圈都是红的。”意菏‘哼’了一声。冷笑道:“瞧你那个样吧!真是丢人。快把脸洗洗就去小姐房裏。”
她忍不住冷笑道:“有个喜事,小姐还等着告诉你呢。”
撂下这句话意菏便匆匆的去了独留阿烛一个人在原地苦笑——我现如今还能有什么喜事?
她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抬手揉揉发酸的眼睛,先跑去找水洗了脸。
泛着涟漪的水面倒映出她的脸,被夜风吹得通红,梳着普普通通双环髻,看起来的确是一副被人抛弃了之后生无可恋的衰样,也不怪意菏那么说。
稍一侧脸,她脸上的那块疤便藏不住了。
嫩红色的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疤痕,足足有一个婴儿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就那么死死的烙在下颌上、毫不留情。
温暖的手巾敷在脸上,唤起了已经被冻僵了的知觉。
“你这是干嘛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阿烛一个激灵,“小姐?”
果然是她的主子,周府的最小的小姐周清清。也不过才十六的年纪,玲珑娇小,眼神清亮纯粹,一笑左边脸上还有一点浅浅的梨涡。
慌得阿烛赶紧放下手裏的东西,几步到她跟前:“小姐怎么来这了?”
“我有事想找你也找不到,等得我实在心急,就直接过来了。”周清清无所谓的笑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意菏说你哭了?”
“她瞎说。”阿烛赶紧否认:“只是被风吹的眼圈有点红罢了…小姐有什么事情这么急着找我?”都跑到她这下人房裏来了。
说是有事,但此时面对着面的时候,周清清好像反而又不怎么着急了。不说正事,反而对阿烛关心起来:“本来就病着,好好的又去吹的什么风?”
阿烛面露难色,“小姐…我只是…心裏不大痛快罢了。没什么的。”
她分明不想说,可是周清清还坐在凳子上仰着头静静的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表情的意思她明白,就是等着阿烛的解释。
她总是这样。
急脾气的意菏压根耐不住这样的僵持,忍不住道:“小姐因为担心你都亲自跑到咱们这下人房裏来了,你怎么还是叽叽歪歪的一句实话都不肯和小姐说,你是要急死我吗?难道为一个臭马夫,你连和小姐这么多年的情谊都不要了?”
“意菏,”周清清蹙眉,梨涡都淡了些许,道:“不许这么说阿烛。”
意菏急的跺脚,“我是为您委屈!她自己眼神不好,识人不明,现在搞成这样,难道还要怪别人吗?”
“那马夫闹出那般不体面的事情,还好发现的早没有牵连到咱们身上,不然只怕连小姐您的清誉都要招人议论。她居然还有脸伤心起来!为那个混账,这都折腾几天了。”
“小姐您不但不怪她竟还这样纵着她!”
见说不通主人,意菏便对着阿烛道:“你别仗着老爷夫人和小姐都怜惜你,就为所欲为起来,你还不就是因为小时候…”
“意菏闭嘴!”周清清难得动怒:“出去。”
大约也是知道自己一时激愤,提了不该提的事——但那又不是她胡诌?——意菏暗暗的瞪了阿烛一眼:都是这个丑八怪害的。
意菏不情不愿的出去,她一走,周清清才忽然意识到屋裏安静的可怕。
她拉住阿烛的手:“你怪我吗?”
阿烛摇头:“没有的事。”周家给她一口饭吃,就是给了她活下来的机会,她怎么会怪她!
见她明显不愿意提起以前,周清清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多做停留,笑道:“我正有个喜事要告诉你,差点忘了。我已说服爹爹和娘亲了,他们允许你做我的陪嫁了。”
阿烛陡然瞪大了一双眼睛:“这怎么可能…我…”
她的脸…
似是知道她的未尽之言,周清清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朝她的脸上看去,微微的笑了:“这怎么不可能?我说了,我离不开你,就是要带着你,若是不带着你,我就不出嫁了。”
“我可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通爹娘的。”周清清眼底的喜悦几乎隐藏不住,她拿帕子掩这脸道:“哭出了几缸子的眼泪呢。”
“开不开心!”
应该开心的。
但是很可惜,周清清的兴高采烈并没能感染到阿烛。
阿烛很清楚的知道她现在应该表现得开心一点,至少应该陪着一起笑一笑。
可她实在是笑不起来。
可能真的是冬天要来了吧,刚刚才在温水裏找回来的知觉好像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她的脑子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